第060章 包场的网吧
  这是一条乡间小路,两边是还没收割的水稻田。
  风一吹,稻浪起伏,哗啦啦地响。
  没有路灯。
  只有头顶那轮缺了一角的月亮,把惨白的光洒在泥地上。
  “我操!!!”
  益达站在路中间,突然扯著嗓子嚎了一声,把田里的蛤蟆都给嚇的不叫了。
  “招魂呢?”我骂了一句,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明明是被人追得跟丧家之犬一样逃出来的,身上全是灰,兜里也没几个钱,还得担心明天怎么跟班主任交代。
  但就是说不出的痛快。
  墙里面是规矩。
  而墙外是风,是野草,是自由。
  “跑起来!”
  陈涛大吼一声,带头冲了出去。
  我们几个,像是刚出笼的疯狗,嗷嗷叫著,沿著这条看不见尽头的土路拔腿狂奔。
  夜风灌进领口,把衣服吹成了帆。
  我想,这大概就是亡命天涯吧。
  虽然我们的天涯,仅在须臾之间。
  可,青春无价。
  …
  当然,亡命天涯的兴奋劲,也就持续了那么几分钟。
  当那股热血褪去,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摆在了我们面前。
  我们几个站在乡间小路的岔路口,迎著凉风,面面相覷。
  “现在…该去哪啊?”矮子拢了拢衣袖,小声问。
  “找个旅馆睡一觉?”医生提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开旅馆不如直接去网吧,”我立马否决,“还省钱,青春无价,包宿五块。”
  这主意得到了全体通过。
  对於我们这种无处可去的夜游神来说,网吧无疑是最好的收容所。
  我按著记忆中的方向,领著他们往学校外那条小破街走。
  还真让我给找著了。
  那网吧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
  这才晚上十点多,整条街黑灯瞎火的,就跟鬼街一样。
  网吧老板正打著哈欠,准备拉下捲帘门。
  “老板,等等!”我赶紧小跑过去。
  老板是个乾瘦的中年人,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警惕地打量著我们这一伙人。
  “干啥?”
  “上网啊,”我指了指里面:“你这不能开通宵?”
  我心想,不能通宵,你开个狗屁网吧?
  他上下扫了我们一眼,问道:“你们几个人开机器?”
  “都上,六个。”
  听到这话,老板这才点了点头。
  “那没问题。”
  他领著我们,从捲帘门下钻了进去,然后按开墙上的灯。
  几根惨白的灯管闪了两下,照亮了整个大厅。
  说实话,这网吧的条件真不咋地,跟我们东湘那些没法比。
  拢共就二十来台机器,那人造革的椅子也不知道被哪个手贱的抠得稀巴烂,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絮。
  老板说,这地方偏,平时就附近的学生来玩会,到点就都滚蛋了。
  通宵的人要是少於五个,连电费都挣不回来,他索性就关门回家睡觉。
  我们六个人,算得上贵客了。
  他给我们开了机器,指了指门口的冰箱:“喝的自己拿,明早一块儿算。我得回去睡了,里面的东西別乱动,听见没?”
  “放心吧老板。”陈涛很上道地递过去一根烟。
  老板接过去別在耳朵上,摆了摆手:“行了,我明早六点过来。”
  说完,他就钻了出去,外面传来“哗啦”一声,捲帘门被他从外面锁死了。
  整个网吧,就剩下我们几个。
  跟包场了似的。
  眾人都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
  “我操,浩子,这玩意儿咋开机?”黑仔对著黑漆漆的屏幕拍了两下,一脸茫然。
  陈涛他们几个,平时顶多去游戏厅打打拳皇,哪见过这玩意。
  “一群乡巴佬,”医生在旁边找到了机箱上的按钮,一脸鄙夷地按了下去:“按这!”
  “玩啥啊?”矮子问。
  “cs吧,”我提议:“那玩意简单,会开枪就行。”
  益达一听,立马吹上了:“cs?我跟你们讲,我玩这个当年在高中號称爆头王…”
  我听不下去了,直接打断他:“別他妈吹了,来一局?”
  他梗著脖子,还挺自信:“来就来!光打没意思,加点彩头?”
  “行啊,”我嗤笑一声,决定玩把大的:“输的人,剁两根手指下来,怎么样?”
  我说这话,纯粹是彰显自信。
  开玩笑,去东湘问问,哥们cs可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
  益达一听,竟然也点头:“赌就赌!谁怕谁!”
  “我操,玩这么大?”医生立马来了精神,几个人全围了过来,准备看戏。
  我们选了最经典的地图,仓库。
  游戏一开始,我都不知道益达哪来的勇气跟我吹这个牛逼。
  这傢伙连警用吉普车里能看监控都不知道。
  端著把鸟枪就在外面瞎晃悠,活脱脱一个移动靶。
  我甚至都不用认真打。
  一边风轻云淡地教陈涛他们该怎么操作,买什么枪,怎么扔雷。
  一边在游戏里,把益达虐得找不著北。
  “看见没,从这小道绕过去,直接抄他后路。”
  “扔闪光弹啊,你直接冲不是白给吗?”
  “打头!笨蛋!打头!”
  医生估计是玩过几把的人,在益达身后充当战场指挥官。
  益达已经被我杀得怀疑人生了。
  “浩子,你他妈是不是开掛了?”
  “开你妈的掛,”我轻轻鬆鬆一个甩狙,又爆了他的头。
  “算算,欠我几根手指了?要不换成烟吧,我怕你不够剁的。”
  就他这技术,千手柱间来了手指头都不够我贏的。
  几个人在我身后笑得前仰后合。
  中途,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希柔。
  【出来了?】
  我回:【出来了,谢了啊。】
  她很快又回了过来:【你们去哪了?】
  【网吧。】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发来一条:
  【要不要出来见个面?】
  看到这条简讯,我皱了下眉。
  下意识看了眼被锁死的捲帘门,心里反而鬆了口气。
  【老板把门锁了,出不去。】
  我没骗她,这是事实。
  但就算门没锁,能出去,我大概率也不会去。
  大半夜,孤男寡女的,我怕自己把持不住,做出什么对不起璐姐的事来。
  这扇锁死的门,正好给了我一个完美的台阶。
  她回了个“哦哦”,就没再发来什么。
  我收起手机,把心思放回游戏里。
  几局下来,陈涛他们几个已经彻底上癮了,一个个玩得不亦乐乎。
  对於第一次接触电脑游戏的他们来说,这玩意简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一整个晚上,我们就在这个被我们包场的小网吧里,打了通宵的cs。
  后来因为我实在太强了,严重破坏了游戏平衡。
  他们几个直接联合起来把我给禁赛了,让我当裁判,不准再出手。
  我就叼著烟,看著他们几个菜鸡互啄,时不时指点两句,倒也乐得清閒。
  欢声笑语,伴隨著眾人敲键盘,砸滑鼠的动作。
  都是我那挥之不去的青春。
  夜深了,游戏的声音渐渐小了。
  黑仔扛不住,把两张椅子並在一起,抱著胳膊就睡了过去。
  其他人也都东倒西歪,眼皮早就开始打架。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老板把捲帘门拉开。
  晨光涌了进来,外面天已是亮了。
  我放下滑鼠,伸了个懒腰,全身骨头噼啪作响。
  拍了拍旁边睡得跟死猪一样的黑仔。
  “走了,回去了。”
  他睁开睡眼,一脸懵逼,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走了,別他妈懵了,”我推了他一把。
  “再磨蹭,老金该在校门口堵咱们了。”
  他这才晃了晃脑袋,清醒过来。
  我们叫醒其他人,结了网费和水钱,走出网吧。
  清晨的街道上,飘著一层薄雾。
  几个卖早点的已经出摊了,空气里全是包子和油条的香气,馋得人流口水。
  搁平时,我高低得买两个啃著。
  但这会,我是真没那心情。
  通宵之后的感觉,只有一个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又虚又寒。
  我们几个拢著袖子,缩著脖子,眼眶发青。
  像一群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往学校那座牢笼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