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庆功宴
  墙根底下,是一片荒废许久的烂菜地,泥土鬆软。
  噗通,噗通几声闷响。
  我们几个跟下锅的饺子似的,一个个从墙头栽了下来。
  我落地还没站稳,手按在一坨软乎乎的东西上。
  心里一惊,以为是狗屎,凑近了才发现是个烂西红柿,黏糊糊的汁水沾了一手。
  “操。”
  我甩了甩手,在旁边的乾草上使劲蹭了蹭。
  叶杨那孙子也没好到哪去。
  他那身千挑万选的运动服,此刻掛满了苍耳和枯草。
  落地的时候,他那副金丝眼镜也不知道飞哪去了。
  这会正眯缝著眼,在地上摸索。
  “眼镜呢?谁看见我眼镜了?”
  螃蟹从后面跳下来,脚底下“咔嚓”一声脆响。
  叶杨动作一僵,抬头看向螃蟹,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那个…杨哥,好像在我脚底下。”
  螃蟹抬起脚,看著地上那堆玻璃渣和扭曲的金属框,憨厚地挠了挠头。
  “这眼镜质量不行啊,我就轻轻踩了一下。”
  “我去你大爷的质量不行!”叶杨气得跳脚,想骂又不知道骂啥好,最后只能无奈嘆了口气:“算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大傢伙这会都缓过劲来了。
  借著远处昏黄的路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个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哪还有半点刚才在三院神挡杀神的威风?
  不知道是谁先笑了出来。
  紧接著,所有人都笑作一团。
  “哈哈哈哈!看看你们那熊样!”
  “笑个屁,你看小白,鞋都跑丟了一只!”
  劫后余生的快感,混杂著青春期过剩的荷尔蒙,在这个不算明亮的夜晚,肆意宣泄著。
  海鸥也跟著笑了两声。
  他掏出被压扁的烟盒,给眾人散了一圈烟。
  “行了,都別乐了。”
  “清点下人数,別落下了。”
  “齐了。”
  小白一瘸一拐走过来,手里提著那只剩半截鞋带的运动鞋,嘴里骂骂咧咧。
  “妈的,这破鞋不防滑,下次打架得换双回力,不然太亏了。”
  袁昊在一旁大笑:“你小子是虚,改天让海鸥给你开几副药补补。”
  “你打得过我嘛,就在那调侃。”小白没好气的威胁道。
  袁昊倒也没放在心上,依旧我行我素:“下回来试试。”
  海鸥没理会这两个活宝,吸了口烟,转头看向我。
  “浩子,今天这事,算是平了。”
  他神色稍微严肃了一些:“刚子那边,应该不敢再找你麻烦。至於那个梁文康…”
  提到这个名字,我就觉得牙痒痒。
  “那个太监?”我冷笑一声:“借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了。”
  经过今天这一闹,梁文康在三院算是顏面扫地。
  不管是当眾被揍,还是陈璐瑶那边,他那大才子的光环算是碎了一地。
  “不过,”海鸥话锋一转,那双看过太多江湖事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个赵磊,还有后来出来的齐源,这两人不简单。尤其是齐源,以后要是遇上了,多留个心眼。”
  我点了点头,收起了嬉皮笑脸:“看出来了。”
  那个齐源,虽然从头到尾没动过手,甚至连句狠话都没放。
  但他那种察言观色、辨识时局的心思,比只会拿著刀咋咋呼呼的刚子危险太多了。
  会咬人的狗,不叫。
  “哥,那齐源到底是谁啊?”我忍不住问。
  当时在寢室,我明显感觉到海鸥和齐源之间那种微妙的气场,不像仇人,倒像是久別重逢的故人,但又带著几分疏离。
  海鸥沉默了几秒,才淡淡说道:“以前也是咱六院的…”
  “也进了三十二社?”我追问。
  海鸥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这时候,小白一把搂住我的肩膀,满脸坏笑。
  “浩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人以前不光是社里的人,还是海鸥哥的那个…”
  他拖长了音调,冲我挤眉弄眼。
  “哪个?”
  “前任妹夫。”
  小白压低了声音,一副八卦妇女的嘴脸。
  “你这个现任妹夫,碰上那个前任妹夫,这就叫针尖对麦芒,火星撞地球,明白吧?”
  我愣了一下。
  前任妹夫?
  意思是…这孙子以前跟王希柔好过?
  我脑海里浮现出王希柔那张温柔恬静的脸,再联想到那个斯文清爽的齐源。
  妈的,还別说,这两人画风还挺搭。
  一股莫名的酸意涌上心头。
  虽然我现在跟王希柔八字还没一撇,但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覬覦我的东西。
  “去你的,你的才是针尖。”我推开小白,明白他话中歧义,没好气的回道:“老子是铁棒,定海神针,懂不懂?”
  小白哈哈大笑,指著我对袁昊说:“看见没,这就叫吃醋了。”
  袁昊那个糙汉子也来凑热闹:“浩子,你別怕他!管他什么前任不前任的,那就是过去式!我罩著你,他以后要是敢找你麻烦,我弄死他!翻了天了还!”
  我跟袁昊道了声谢,却没太放在心上。
  “后来怎么退出了?”
  我想起那天在六院三十二社的那面红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里,似乎没看到过齐源这两个字。
  要么是我看漏了,要么就是已经被人划去了。
  “后来跟王希柔分手了,闹得挺不愉快,就自己退社,转学到这三院来了。”
  下蹲男在一旁补充道,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
  “那小子其实身手不错,脑子也好使,可惜看事情太透彻了,也不是啥好事。”
  我“哦”了一声,偷偷瞄了一眼海鸥。
  海鸥听到我们在议论这个,也没生气,只是神色有些复杂的看著远处的三院灯火。
  “哎呀,行了行了,不聊那些深沉往事了。”
  叶杨见我们聊得热火朝天,他插不进话,这可让他这个社交悍匪难受坏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这点都快九点了,饿死了!走走走,浩哥请客,咱们找个地整点烧烤,压压惊!”
  “凭什么我请客?”我瞪大眼睛,捂紧了口袋。
  我就一穷学生,这个月生活费都快见底了,这二十多號人,一人几瓶啤酒就能把我喝破產。
  “废话!刚才那一巴掌我可是替你扇的,手现在还疼呢,不得补补?”叶杨把手伸到我面前,一副无赖样。
  “滚蛋!”我骂道:“你扇的时候我看你挺爽的。”
  虽然嘴上骂著,但我心里清楚,这顿饭,必须得吃。
  这帮六院的兄弟,大老远跑过来给我撑场子,连口水都没喝上就跟人干了一架。
  我要是不安排顿像样的,以后还怎么混?
  “走!我知道前面有家烧烤摊,味道绝了。”叶杨吆喝著。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穿过巷子,直奔大排档。
  地方不大,就在路边搭了个棚子,门口摆著几张桌子。
  但这氛围,对路。
  我们这群人往那一坐,刚才那股匪气还没散尽,嚇得旁边两桌的小情侣赶紧结帐走人。
  “老板!先搬五箱啤酒!要冰的!”
  叶杨这孙子喧宾夺主,嗓门比谁都大。
  他把外套一脱,隨手掛在椅子上,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一点没有富家公子的架子。
  这人精,最知道怎么跟这帮人打交道。
  他端著一次性塑料杯,挨个敬酒,为自己以后的六院之路提前做铺垫。
  “海鸥哥,这杯我敬你。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以前光听说三十二社牛逼,今天一见,那是真牛逼!”
  叶杨仰头干了,一滴不剩。
  海鸥也给面子,喝了一杯:“叶杨是吧?你也不差。”
  “嗨,瞎混唄。”叶杨嘿嘿一笑:“以后要是有机会,还想跟海鸥哥多学学。我哥常跟我说,市里那些场面看著光鲜,其实都是虚的,真正的人才,都在学校里呢。”
  这话说得漂亮,既抬举了海鸥,又暗戳戳地点出自己有人脉背景。
  只是我感觉不太像枫哥会说的话,反倒像他自己编的。
  酒桌上,烟雾繚绕,吹牛逼和骂娘声此起彼伏。
  我和袁昊拼了两瓶,感觉胃里火烧火燎的,但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等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我昏昏沉沉站起来,准备去结帐。
  刚才我数了数,这顿饭少说也得好几百。
  摸著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心里盘算著这周剩下的日子是不是得吃泡麵度日了。
  走到老板面前,我掏出钱:“老板,多少钱?”
  老板正烤著腰子,指了指旁边的叶杨。
  “那位帅哥已经给过了。”
  我一愣。
  这孙子满脸通红,正跟袁昊勾肩搭背,聊得热火朝天。
  “你什么时候给的?”我走过去,推了他一把。
  叶杨笑嘻嘻的看著我:“刚才上厕所顺手就给了。怎么著?浩哥你要给我报销啊?”
  “不是说好我请吗?”
  “得了吧浩哥。”叶杨摆摆手,一脸的不在意:“咱俩谁跟谁啊?你的钱留著给嫂子买礼物吧。再说了…”
  “就当是我交个入场费。昊哥刚才答应了,我有空可以去六院玩,这买卖,划算。”
  这孙子,是真会做人。
  而且是那种让你明明欠了他的人情,还觉得欠得心甘情愿的。
  “行。”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没再矫情:“这情我记下了。下次,下次必须我来。”
  “下次一定。”
  叶杨哈哈大笑,举起杯子。
  “来来来!为了今天的胜利!为了咱们把三院给踩在脚底下!干了!”
  “干!”
  塑料杯子撞在一起,酒溅了出来。
  洒在桌上,洒在地上,也洒在我们不知天高地厚的青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