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辞
  沉默,是今天的朝堂。
  根据杨俊的匯报,在杨洪拒绝开门后朱祁镇当即对杨洪就是一阵臭骂。
  说他违抗圣命,待他归朝定会让他好看。
  骂了好一会儿朱祁镇又以也先不辞辛劳送他回来为由要犒赏也先军队。
  朱祁镇要求杨洪送些金银珠宝和牛羊美酒出城,同时让杨洪派人通知孙太后。
  杨洪可以违抗皇命不开门,但送东西这种命令不能违抗,毕竟那是当今皇上。
  最后杨洪从宣府调出了黄金两百两,白银一万两,牛羊和白酒若干送出城。
  紧接著杨洪便以要入京匯报为由不再理朱祁镇和也先了。
  “好!杨將军做得好!”朱祁鈺率先打破了沉默。
  底下的群臣似乎这才回过神来,一些开始痛哭。
  一些险些瘫坐到地上,靠旁边同僚扶著才勉强站立。
  朱祁鈺观察了一下,朝堂上的人分两类。
  一类就是痛哭失神的,这群痛哭的人中尤以右都御史杨善哭得最是情真意切,眼泪鼻涕流了一身。
  另一类则是以于谦等人为首的六部五府官员,这些人大都神情严肃,一脸悲愤。
  于谦张了几次嘴,但没有说出话来。
  还能说什么呢?
  大明朝从明太祖朱元璋到明太宗朱棣,再到明宣宗朱瞻基。
  哪一个不是打的草原诸部抱头鼠串?
  而当今的明朝,不要说征战草原了。
  就是皇帝都被瓦剌俘虏了!
  大明朝的国都都要被攻击了!
  “別哭了!”朱祁鈺烦躁的喊道,“大明朝还在呢!”
  许多哭泣的大臣被朱祁鈺这一声怒吼吼得一激灵,渐渐停止了哭泣。
  于谦眼睛一亮,隨后面色坚定的走出了队列,跪拜俯身道:“殿下!今皇上蒙尘,瓦剌挟我天子,妄图不战而屈我江山。
  为今之计,唯有请殿下顺天应人,早登大位,以安天下臣民之心,以绝虏寇之望!”
  朱祁鈺连忙拒绝道:“皇上尚在,本王岂敢僭越?此非人臣之道。”
  自古以来通过禪让得来的皇位,都得三辞三让,最后勉强接受,这样才符合礼制。
  于谦再拜,道:“殿下!此乃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百姓,非为个人私利。
  昔日宋高宗亦於危难中承继大统,方保半壁江山。
  今若朝廷无主,军心涣散,贼寇长驱直入,则祖宗基业、亿万生灵將毁於一旦!
  殿下承继大统,正是为保我大明国祚不绝啊!”
  朱祁鈺刚准备再拒绝,一名官穿青袍,胸前纹著鸂鶒的官员站了出来:“臣礼科给事中衡琮奏启殿下。
  於尚书之言不可,如今皇上尚在,怎可行此废立之事。
  就算要立新皇,按照礼制,也应该由当今的太子即位!”
  朱祁鈺搜索了一下记忆,歷史上好像都没留下过这个人的信息。
  看来朱祁镇的铁桿子追隨者还不少。
  朱祁鈺將此人默默的加入自己的名单,然后说道:“正是此礼,就算要立新皇上,也该由太子即位,怎可让我来?”
  话音刚落,另一人站了出来:“臣右都御史陈鎰附议於尚书之言。
  太子幼冲,不能管理朝政。
  现急需一理事之人,非殿下莫属!”
  同时又有几人站了出来:“臣等附议!”
  “殿下……”
  于谦正要开口被朱祁鈺打断了:“孤如今已经监领国事,此乃皇上和太后之信任,万不可做僭越之事。
  如果你们想立新的皇上,就选太子吧!
  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说了。”
  虽然知道结果,不过演还是要演的。
  在这个年代生活了二十一年,朱祁鈺已经明白了,礼有时候甚至大过法!
  而且越是天下一统,国运昌盛,礼就越重要。
  除非能做到集天地伟力於一身,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朱祁鈺换了个话题:“对了,於尚书,兵部可將此次兵败原因整理出来?”
  对於任何一场战爭,兵部都会全程参与。
  从前期行程规划,军队、粮食调度,一直到战后的胜利或失败总结。
  这次战败更是创古今一大“奇蹟”,兵部必须得好好总结失败经验。
  于谦答道:“已经整理部分,兵部正在加急审问逃回来的兵將,对比他们的供词。
  不过逃回来的大部分是低级兵卒,对上面的命令不甚了解。
  不过请殿下放心,有结果后定当第一时间呈报殿下。”
  朱祁鈺点了点头,隨后扫视了一圈:“我看你们也没心情上朝了,那就退朝吧。”
  兴安在一旁宣布道:“退朝!”
  朱祁鈺离开了文华殿,但文华殿里的大臣们没一个离开。
  礼部尚书胡濙首先开口,厉声道:“於尚书,你刚才之言有些大胆了。”
  作为七十四岁的礼部尚书,胡濙最是看重礼仪。
  只是老臣的谨慎让他刚才没有开口批驳于谦。
  现在不算正式朝议,他也没有那么多顾虑了。
  于谦解释道:“胡尚书,若是平时,我自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举。
  但现在是国家存亡的危难之时。
  如果朝廷不立新帝,让前线的將士怎么办?
  皇上再去叫门,守城的將士是开门还是不开门?
  如果战斗起来,皇上站在敌方阵前,將士们是进攻还是跪拜?”
  于谦的几个问题不止是让胡濙一时说不出话,满朝的大臣也都不由陷入了深思。
  是啊,如果皇上在北京城下让守城將士开门。
  而也先率领大军紧跟其后,到底开不开门?
  如果也先裹挟著皇上一起攻城,城墙上的大炮敢不敢点燃?
  吏部尚书首先回过神来:“我赞同於尚书的意见,皇上必须在北京城內!”
  胡濙也反应过来,態度不再那么强硬:“太祖皇帝曾经立下过祖训,本朝立嫡不立长,就算要立新皇也应该是太子继承大统。”
  于谦嘆了一口气:“我当然知道这个规矩,但现在是非常之时,只得行非常之法。
  实话告诉你们吧,按照现在的情况,北京最终能聚集约二十万士兵。
  但是这些人中大部分都没有经歷过沙场,顶多就是个壮声势的作用。
  要想他们拼命,就得给他们希望。
  而这个希望就是能带领他们保家卫国的皇上。
  是他们看得见的皇上。
  是能发號施令的皇上。
  而不是两三岁的幼童!”
  于谦此话一出之前没有表態的人皆是一震,特別是五军都督府的人。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於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大明朝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皇上御驾亲征。
  但要解北京之危,更需要皇上御驾亲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