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后宫之行
  永寧宫位於后宫偏西侧,规制不大,陈设也简单朴素。
  朱祁鈺走进殿內时吴贤妃正坐在灯下做针线。
  见他进来,吴贤妃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起身。
  朱祁鈺行礼:“儿臣参见母妃。”
  “快起来,快起来。”吴贤妃上前扶起他,上下打量著,眼中满是关切,“我儿这些时日操劳国事,可是瘦了。”
  朱祁鈺心中一暖:“劳母妃掛念,儿臣一切都好。”
  母子二人落座,宫女奉上茶点后退下,殿內只剩下他们两人。
  吴贤妃开口道:“今日……今日朝堂上的事,我听说了一些。”
  因为出身低微,吴贤妃在后宫一直谨小慎微,从不敢爭宠,更不敢参与任何是非。
  朱祁鈺被封为郕王后,她也依旧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界往来。
  今天竟然能知道前庭的事,这很不对劲。
  朱祁鈺皱眉道:“母妃听说了什么?”
  吴贤妃:“我听说於尚书……劝你登基。还听说,皇上在宣府城下……叫门。”
  朱祁鈺平静道:“確有此事,但儿臣已当场回绝。皇兄虽暂时蒙难,但终究是天子,儿臣绝无二心。”
  吴贤妃抓住朱祁鈺的手语重心长道:“这就好,这就好。祁鈺,你听娘一句话,我们出身低微,能封王已是天大的福分,万万不可再有非分之想。”
  朱家最重嫡庶之別,你皇兄是先帝钦定的天子。
  你虽与他同父,但终究是庶出,这个界限,千万不能越过。”
  朱祁鈺看著母亲心中既无奈又酸楚。
  这个时代的礼法观念已经深深烙印在她的骨子里,让她本能地认为庶子就该安分守己,绝不能覬覦嫡系的位置。
  朱祁鈺温和道:“母妃放心,儿臣明白。”
  “还有,你一定要全力救你皇兄回来。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日后天下人会如何看你?”
  朱祁鈺心中又是一暖:虽然母亲这话看似在关心朱祁镇,但实际是担心自己救不回兄长可能招致非议。
  “儿臣已派遣使团前往瓦剌谈判,又命於尚书加强北京防务。只要打退瓦剌大军,救回皇兄便有望。”
  吴贤妃却摇头:“那些军国大事娘不懂,娘只知道你一定要尽心尽力。
  太后那边……也要恭敬顺从。
  我们母子能在宫中安身立命,全赖太后和皇上恩典,这个恩情不能忘。
  祁鈺,娘知道你如今担著监国的重任,许多事身不由己。
  但无论如何,记住娘的话:守本分,尽忠心,莫要让人抓住把柄。”
  朱祁鈺看著母亲忧心忡忡的面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的眼界固然狭隘,但那份母爱却是真挚的。
  朱祁鈺郑重道:“母妃教诲,儿臣铭记在心,您也要保重身体,不必过於忧虑。”
  吴贤妃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婉仪和允贤前日来看过我,还带了孩子们。见浚和见济都长高了不少,两个丫头也越发水灵了。”
  提到孙儿孙女,她的脸上终於露出笑容。
  朱祁鈺也笑了:“待局势稍稳,儿臣再带他们来看您。”
  “好,好,看到你们都好娘就放心了。”
  又坐了片刻,朱祁鈺起身告辞。
  吴贤妃送他到殿门口,依依不捨地握著他的手:“国事再忙也要顾惜身体。
  若是……若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记住娘的话,保命要紧。”
  这话说得含糊,但朱祁鈺明白其中的深意,如果北京守不住,逃命比什么都重要。
  “儿臣知道了,母妃回去吧,夜里风凉。”
  走出永寧宫,朱祁鈺深深吸了一口秋夜的凉气。
  一天之內见了两位母亲,孙太后的精明与算计,吴贤妃的懦弱与单纯,都是这个时代女性的缩影。
  她们被禁錮在深宫之中,所思所想,都逃不出那个巨大的牢笼。
  內侍轻声问道:“殿下,是回府还是……”
  朱祁鈺望了望夜空中的星辰,忽然道:“去兵部。”
  他想去看看于谦是否还在办公。
  马车行至兵部时果然见屋內灯火通明。
  朱祁鈺示意內侍不必通报,自己轻轻走了进去。
  屋內于谦正伏案疾书,身旁堆满了各地送来的军报。
  他专注到甚至没发现朱祁鈺的到来。
  朱祁鈺轻声唤道:“於尚书。”
  于谦这才惊觉,连忙起身行礼:“参见殿下!臣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
  “不必多礼。”朱祁鈺摆摆手,走到案前,“这么晚了还在忙碌?”
  于谦苦笑道:“军情紧急,不敢懈怠。方才收到宣府急报,也先大军已离开宣府,往大同方向走去。”
  朱祁鈺心中一紧:“这么快?”
  于谦面色凝重:“瓦剌骑兵行动迅捷,若无阻拦,数日便可抵达大同,也先如果再让皇上……”
  于谦的话没说完,但朱祁鈺明白了他的意思。
  再多让皇上叫几次门,这城还怎么守?这仗还怎么打?
  朱祁鈺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於尚书,若孤登基,你真认为有助於守卫京师?”
  于谦一怔,隨即正色道:“殿下,臣今日在朝堂所言,句句出自肺腑。
  如今国难当头,需要一个能够號令天下、鼓舞军民的君主。
  太子年幼,唯有殿下能堪此重任!”
  “可太后那里……”
  于谦並不知道朱祁鈺已经见过孙太后了。
  他打断朱祁鈺道:“太后深明大义,今日之事我等已经稟明太后,她最终也没有异议。”
  朱祁鈺看著于谦,这位歷史上著名的忠臣,此刻眼中满是坚定与热忱。
  “於尚书,你说若孤登基,將来皇兄归来,將如何安置?孤需还政於他吗?”
  朱祁鈺这也算是在逼宫:你们现在推举我当皇上,朱祁镇万一回来了不能又把我擼了吧,这事儿得先说清楚。
  于谦毫不犹豫道:“殿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若顾惜身后之名而误国家大事,非智者所为。
  至於皇上归来之事,天位既定,寧復有他!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守住京师,打退瓦剌。
  其余诸事,可徐徐图之。”
  这话朱祁鈺听懂了:先保住江山,其他什么事都可以慢慢来。
  反正这个皇上朱祁鈺是当定了,现在要的只是一个態度。
  见目的已经达成,朱祁鈺点点头:“行吧,孤知道了。”
  隨后朱祁鈺又和于谦聊了聊具体的京城防务。
  离开文华殿时,已近子时。
  朱祁鈺登上马车,闭目沉思。
  二辞已过,按照礼制,还差最后一次。
  下一次劝进,他將“勉为其难”地接受,这样既全了礼法,又顺了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