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战死(第四章)
  孙鏜背靠冰冷的城墙,汗水混著血水从他额角滑落。
  他狠狠眨了下眼,视野中那片黑压压的骑阵已开始前移,十几息后骑阵陡然加速!
  孙鏜大吼道:“立盾!”
  地面开始颤抖。
  瓦剌骑兵开始放平长矛,战马的奔跑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孙鏜仿佛看见了冲在最前面的瓦剌士兵们狰狞的面容。
  “放箭!”
  “开枪!”
  城墙上箭雨和铁弹泼洒而下。
  不过仅有少数倒霉蛋的战马眼睛被打伤,然后被战马甩了下来。
  甩下马背的士兵几息便在铁蹄下化为了肉泥。
  孙鏜的心中一阵苦涩。
  城墙上的支援效果几乎等於没有。
  “轰!”
  突然大炮的声音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部分骑兵顿时连人带马被打翻在地。
  倒地的战马又阻塞了后面的骑兵。
  一时间竟让整个瓦剌骑兵行动出现了一阵混乱。
  不过很快瓦剌后队迅速调整阵型,绕过前面倒地的队友后又立刻提速。
  孙鏜举刀高呼:“死战!”
  盾墙轰然撞击!
  第一排盾兵中有半数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盾牌碎裂声、骨骼断裂声和战马嘶鸣声混杂在一起。
  不过冲入孙鏜战阵的瓦剌骑兵也不好好受。
  巨大的惯性让大部分战马瞬间被盾兵后面的长枪刺穿。
  战场瞬间化为绞肉机。
  孙鏜身先士卒,一刀劈翻一名衝过盾墙的瓦剌骑兵。
  左臂却被另一骑的长矛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
  每一息都有明军士兵倒下,每一息都有瓦剌骑兵冲入阵中。
  盾墙在持续撞击下开始鬆动,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
  半刻钟后孙鏜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环顾四周,两千五的子弟兵还能站著的已不足一千。
  五百步外也先的骑兵又在开始新一轮的集结。
  城楼上朱祁鈺握紧了拳头。
  按照估算,石亨还需要半刻钟才能到达彰义门。
  半刻钟……孙鏜撑不到了。
  也先坐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著战场。
  副將低声稟报:“太师,明军援军正从西面赶来,约四千骑。”
  也先冷笑:“哼。等他赶到这里已经结束了。”
  同时他抬眼看向城墙,目光扫过城楼上的人影。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彰义门的门匾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颗用长矛挑起的人头。
  副將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煞白:“太师……那是……那是……”
  那颗头颅的面容虽然沾满血污,但轮廓依然清晰可辨:伯顏帖木儿。
  也先的身体晃了晃,他的声音在颤抖:“什么时候……”
  “应该是刚才明军故意掛上去的。”
  怒火从心底最深处涌起,也先寒声道:“全军压上,不要俘虏,不要活口。我要用这两千明军的头,筑京观!”
  孙鏜部的最后的阵线开始崩溃。
  就在此时,地平线上扬起了烟尘。
  石亨的骑兵终於赶到!
  也先立刻指挥分出一半兵力迎击。
  但石亨骑兵经过一早上的战斗,再加上现在长途奔袭,人马皆已显露疲態。
  不过石亨的目的不是要和瓦剌军正面战斗。
  他的任务就是吸引瓦剌兵力,减轻孙鏜的压力。
  城楼上,于谦低声道:“陛下,孙將军部……救不回来了。”
  朱祁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战场上,孙鏜身边只剩下不足百人。
  他们背靠城墙,围成最后的圆阵。
  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瓦剌骑兵,远处是正在游走的石亨部。
  孙鏜左臂已无法抬起,只能用右手拄刀。
  他环视身边这些浑身浴血的弟兄,忽然笑了:“诸位,今日能与你们並肩死战,孙某此生无憾。”
  残兵齐呼:“愿隨將军赴死!”
  就在这时,城墙上突然火炮轰鸣。
  之前发射的火炮终於填弹完毕。
  孙鏜抬头望向城楼,隨后咧嘴一笑,用尽最后力气举刀:“大明!万胜!”
  百人齐呼,一时间呼声竟盖过了瓦剌骑兵的战马嘶鸣。
  然后他们迎著瓦剌骑兵,发起了此生最后一次衝锋。
  一刻钟后战场渐渐安静。
  石亨部已经撤回了阜成门,这次牵制袭扰他率领的四千骑兵几乎没有损失。
  而孙鏜部三千人,无一生还。
  他们的尸体与瓦剌骑兵的尸骸混杂在一起,铺满了彰义门外百步之地。
  也先没有下令收尸,也没有继续攻城。
  他只是骑著马缓缓来到阵前,仰头看著城楼上那颗头颅。
  副將小心翼翼地上前:“太师,阿剌知院部已向北撤离。”
  也先没有回头:“知道了,传令各营,收拾行装,明日拔营。”
  隨著大部队的回归,瓦剌大营开始瀰漫出诡异的气氛。
  伯顏帖木儿的死讯已经传回来。
  五千精锐全军覆没,无一人逃回。
  这对瓦剌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不仅是兵力损失,更是士气的崩溃。
  伯顏帖木儿是也先的亲弟弟,是瓦剌军中勇猛的象徵。
  他的战死让所有草原勇士都开始怀疑:攻打北京真的是正確的选择吗?
  也先面色阴沉地看向阿剌知院:“阿剌知院。”
  阿剌知院出列:“太师。”
  “为何停止进攻?如果你按计划率部跟进,伯顏帖木儿就不会陷入重围,五千勇士就不会白白送死。”
  帐內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阿剌知院身上。
  阿剌知院面不改色:“太师,那是明军的陷阱。
  石亨的撤退、城门的开启,一切都太过刻意。
  我若率部跟进,恐怕损失的就不止五千人。”
  也先猛地拍案:“藉口!你分明是畏敌惧战!”
  阿剌知院抬头直视也先:“太师,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也先眼中杀机毕露:“你说什么?”
  阿剌知院毫不退让:“我说,这场战爭我们已经输了!
  攻城三日伤亡近万,而寸功未立。
  现在伯顏帖木儿也战死了。
  太师,你还要让多少草原儿郎为你的野心送死?”
  也先霍然站起,手按刀柄:“阿剌知院,你这是在动摇军心!”
  阿剌知院也提高了声音:“我说的是事实!
  太师,你问问帐中诸位首领,问问他们部落的儿郎,还有多少人愿意继续攻打北京?”
  一些將领低下了头。
  阿剌知院继续说道:“我们从草原南下,为的是掠取財货,为的是让族人过个富足的冬天。
  可现在呢?我们得到了什么?
  死去的勇士,空了的马鞍袋,还有攻不破的北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