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侄儿,对不起了
  待成敬退下后兴安走了进来。
  朱祁鈺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太后今早可有口諭传来?”
  兴安低声道:“回陛下,清寧宫那边辰时初传话。
  说太后这两日身子不爽利。
  太医诊了脉,说是秋燥伤了肺经,需静养。”
  朱祁鈺轻轻笑了一声:“秋燥?”
  八月土木堡败报传回北京。
  孙太后一夜未眠,次日还能在文华殿召集群臣廷议三个时辰。
  如今瓦剌退了,北京守住了,她倒秋燥了。
  兴安跪倒在地:“陛下息怒。”
  朱祁鈺望著案上那叠厚厚的《宗禄更定章程》。
  他明白那些大臣的最后底气来自清寧宫,孙太后。
  她是宣宗皇帝的皇后。
  她手中握著的不只是一道“监国”懿旨的余威。
  更是整个大明朝最不容置疑的法统。
  朱祁鈺即位,是她点头的。
  朱祁鈺要改祖制,她也可以摇头。
  朱祁鈺放下茶盏:“起来吧,更衣,朕要去清寧宫请安。”
  兴安浑身一震:“陛下,太后娘娘既称病……”
  朱祁鈺站起身:“称病才要去,儿子探望母亲,天经地义。”
  很快朱祁鈺来到清寧宫门前。
  殿中燃著安神香,香气浓郁得近乎沉闷。
  孙太后倚在凤榻上,身后垫著厚厚的锦缎靠枕,膝上覆著一床杏黄色团龙纹薄被。
  她確实瘦了。
  短短两个月,这位曾经雍容华贵的太后两鬢已染了明显的霜色。
  眼角的细纹也深了许多。
  朱祁鈺行至榻前,跪拜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孙太后没有立刻叫他起来。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跪在面前的朱祁鈺,目光复杂。
  良久她轻声开口:“皇上来了,起来吧。”
  朱祁鈺起身,在榻旁的锦墩上坐下。
  殿中服侍的宫女內侍知趣地退了出去。
  兴安最后一个退出,轻轻掩上了殿门。
  殿中只剩下了他们母子二人。
  朱祁鈺开口:“母后身体欠安,儿臣本不该以朝政烦扰。
  只是今日有一事必须请母后示下。”
  孙太后没有接话。
  她望著朱祁鈺忽然问:“皇上,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监国吗?”
  朱祁鈺微微一怔,他不明白孙太后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太后也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八月十七夜,土木堡败报传京,我一夜未眠。
  第二天,于谦、王直、胡濙,还有那些言官。
  一个个跪在文华殿。
  说国不可一日无君。
  说太子年幼,当立长君。
  他们说的长君,是你。”
  朱祁鈺没有接话,他也不知道怎么接话。
  孙太后看著朱祁鈺:“我当时可以不同意。
  太子见深是我的亲孙儿,是上皇嫡长子。
  我若执意不允,以太祖祖训、以嫡庶之辨。
  满朝文武也不能强逼我。”
  “那母后为何……”
  “因为我知道他们说的是对的。
  如果立见深为帝,我大明朝恐怕要重蹈宋时之覆辙。
  所以我同意了他们的建议。
  而你也不负眾望,北京城守住了。”
  殿中沉默良久。
  朱祁鈺缓缓开口:“母后,儿臣此来是为宗室改制之事。”
  孙太后轻轻嘆息了一声:“我知道。”
  朱祁鈺继续说道:“內阁推脱,六科封驳,天下宗亲亦翘首以盼。
  他们都在等母后的態度。”
  孙太后看著朱祁鈺:“皇上想让我什么態度?”
  朱祁鈺迎著她的目光:“儿臣想请母后下一道懿旨,明发六科,赞同宗室改制。”
  孙太后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著殿顶的藻井,许久才道:“皇上,你知道太祖为什么要定《皇明祖训》吗?”
  朱祁鈺答道:“垂宪万世,为子孙法。”
  “垂宪万世……”
  孙太后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太祖定《祖训》时,诸王守边,手握重兵。
  那时太祖怕的不是宗室太多,是宗室太少,藩屏无人。”
  朱祁鈺淡然道:“时移世易也。”
  孙太后转过头看著他:“是啊,时移世易。
  皇上,我不糊涂。
  我在深宫这几十年也见过很多。
  宣宗皇帝在位时,宗室不过三千。
  你皇兄在位十四年,宗室翻了一倍不止。
  再这样下去,不用瓦剌打进来。
  大明自己就会被这些龙子龙孙吃空了。
  祁镇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可惜……”
  朱祁鈺一怔。
  他没想到孙太后会说出这样的话。
  孙太后看著他怔愣的神色,轻声道:“皇上是不是以为我会反对?”
  朱祁鈺沉默片刻:“儿臣確实如此以为。”
  孙太后摇了摇头:“我是太后,也是朱家的媳妇。
  我百年之后是要进太庙的。
  要见太宗皇帝,要见宣宗皇帝。
  我不想被列祖列宗指著鼻子骂:孙氏,你看看你把大明朝败成了什么样子?
  皇上,我不反对你改宗制,我只问你一件事。”
  “母后请讲。”
  孙太后直视著朱祁鈺的眼睛:“见深怎么办?”
  殿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朱祁鈺看著孙太后,孙太后也看著他。
  两人都明白这个问题真正的意思。
  宗室可以降爵,可以除爵,可以科考入仕。
  那太子朱见深呢?
  既然祖宗规矩可以改,那你会改制废立朱见深吗?
  朱祁鈺缓缓开口:“太子天资仁孝,已正位东宫。
  儿臣即位之初便已颁詔天下,此志不移。”
  孙太后静静地看著他,似乎在分辨这话的真假。
  不过她並没有从朱祁鈺的脸上看到什么反馈。
  良久,孙太后开口道:“只要你保证,太子之位永不改变。
  我便不反对宗亲改制之事!”
  朱祁鈺也沉默了,几息后开口道:“朕会再下圣旨,昭告群臣。
  只要太子將来不失德,他便永为太子。
  妄言废立者死罪!”
  孙太后笑了:“罢了,我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让內阁重新票擬吧。
  我不下懿旨,也不反对。”
  朱祁鈺起身郑重行礼:“谢母后,母后静心调养身体,儿臣先行告退。”
  隨后他转身走向殿门。
  孙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皇上。
  我虽不下懿旨,却有句话要告诉你。
  那些亲王们不会善罢甘休。
  你既要改祖制,就得准备好接他们的招。”
  朱祁鈺回过身,郑重一揖:“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走出清寧宫,朱祁鈺心里默默念道:“侄儿,对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