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商贾归来(第三章)
  (今天除夕了,祝大家闔家欢乐)
  乾清宫,成敬將一份奏疏呈上。
  张軏、朱仪、陈灝、焦敬、井亨……
  十几个勛贵子弟的名字都在上面。
  这是联名上疏,请求让朱仪承袭爵位。
  朱祁鈺看完轻轻笑了一声。
  成敬低著头,不敢说话。
  朱祁鈺將奏疏放下:“成敬,你说朕该怎么处置他们?”
  成敬小心翼翼道:“臣不敢妄议。”
  朱祁鈺看著他:“让你说你就说。”
  成敬沉默片刻后才道:“臣以为陛下若压得太紧恐生变故。
  那些勛贵子弟虽无大才,但姻亲故旧遍布朝野。
  若朝中有人呼应,届时……”
  朱祁鈺:“届时如何?他们要造反?”
  成敬浑身一颤,连忙跪下:“臣不敢!”
  朱祁鈺摆了摆手:“起来吧,朕又不是在说你。
  你知道朕为什么卡著他们的袭爵吗?”
  成敬低著头:“臣不知。”
  朱祁鈺缓缓道:“因为朕要让他们知道,爵位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们父辈用命换来的爵位,他们得用本事守住。
  没本事,就別想轻轻鬆鬆袭爵。
  你去告诉他们,袭爵可以。
  但袭爵之后,必须入讲武堂习兵事。
  三年期满,考核合格后方给全俸。
  考核不合格者俸禄减半。
  若无军功,三世之后爵位降等。”
  成敬心头一震,躬身道:“臣领旨。”
  朱祁鈺又道:“另外,告诉张軏。
  他是英国公张辅之弟。
  英国公殉国,朕心里有数。
  但他若再串联生事,別怪朕不念旧情。”
  正统十四年十一月二日。
  朝阳门外,一队骡车缓缓行来。
  车队约有二十余辆,车上满载著布匹、茶叶等货物。
  赶车的伙计们穿著半旧的棉袄,手里拿著鞭子,吆喝著牲口。
  守门的百户照例上前盘问:“站住!何人入城?”
  车队最前面,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商人翻身下马。
  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军爷辛苦,小民是山西商人。
  姓王,在京中有店铺。
  前些日子南下进货,今日回京。”
  百户接过文书看了看。
  是顺天府发的路引,上面盖著大印。
  他点了点头挥手放行。
  那商人谢过后翻身上马,带著车队缓缓进入城门。
  进入城门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口还有几队商旅在排队等候盘查。
  有从南边来的,运的是绸缎、香料。
  有从东边来的,运的是海货、食盐。
  也有从西边来的,运的是药材、皮毛。
  商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是八月下旬离京的。
  那时北京城人心惶惶。
  瓦剌大军压境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满城的富商巨贾,十成走了七八成。
  有的南下金陵,有的东去苏州,有的乾脆躲进了乡下。
  他也是其中之一。
  他把店铺交给一个老伙计照看。
  自己带著家眷和细软,一路南下跑到南京。
  在南京待了一个月,日日打听北京的消息。
  十月初,他听说北京守住了。
  然后他便带著这批货物,启程回京。
  一路行来他看见不少南下的商队也在掉头。
  有的和他一样是回京的。
  有的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
  商人心中有些感慨。
  北京城终究是京城。
  只要京城在,生意就在。
  他的店铺在前门大街。
  三间门面,卖的是苏杭的绸缎。
  此时的前门大街一片热闹的景象。
  许多店铺在热火朝天地装修。
  有的在换门匾,有的在刷墙,有的在往外摆货物。
  商人正看著,忽然有人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一看,是个熟面:隔壁茶叶铺的掌柜老李。
  老李满脸堆笑:“王掌柜,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王掌柜笑了笑:“回来,怎么不回来。京城是根,不回来去哪儿?”
  老李嘆了口气:“回来就好,你这几个月不在,可错过不少事。”
  王掌柜一边让伙计卸货一边问道:“什么事?”
  老李压低声音:“你知道陛下说了什么吗?”
  王掌柜一怔:“说了什么?”
  老李:“陛下说要安定商贾,许商人自由往来,不许官吏盘剥。”
  商人眼睛一亮:“当真?”
  老李点头:“自然当真,户部还出了告示。
  说战乱期间南下避难的商贾,回京后凭路引可免三个月商税。”
  王掌柜愣住了。
  免三个月商税?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他忽然问道:“老李,你店里生意怎么样?”
  老李苦笑:“能怎么样?人少货也少,勉强撑著。
  不过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九月那会儿一天都不见几个人影。
  现在好歹有人走动了。”
  王掌柜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四周。
  虽然还远不如战前,但已经有了生气。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老李,你知道朝廷最近有什么新动静吗?”
  老李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听说陛下要改宗室禄制,减那些王爷的俸禄。
  还听说户部换了尚书,是个硬角色,要查帐。”
  商人心头一动。
  减王爷俸禄,这位新陛下胆子真大。
  查帐倒是个好消息。
  那些吃拿卡要的胥吏以后该收敛些了吧?
  他正想著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譁。
  抬头一看是一队官差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穿青袍的官员。
  其身后跟著几个衙役,手里拿著浆糊和告示。
  那官员走到街心命衙役在墙上刷上浆糊,隨后將一张告示贴了上去。
  商人凑过去一看,告示上写著:
  “户部示:为安商贾事。
  照得京城为天下根本,商贾乃流通血脉。
  自瓦剌犯顺以来,商旅断绝,市井萧条,深可悯念。
  今特颁条例如左:
  一、凡商贾入京,凭路引免抽分三月。
  二、凡商贾店铺被毁者,许报官勘验,酌给修葺银两。
  三、凡商贾借贷营运者,许以店铺货物为质,向官钱铺借贷,月息三分。
  四、凡官吏、胥役、军士,敢有勒索商贾、强买强卖者。
  许商贾赴顺天府或都察院首告,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右仰知悉。”
  商人看完愣了很久。
  借贷营运,月息三分?
  还是官钱铺?
  以前只有当铺才做借贷,月息起码五分往上。
  三分息,简直是白借。
  勒索商贾许赴都察院首告?
  都察院那是告官员的地方,寻常百姓哪进得去?
  如今居然许商贾去首告?
  他忽然觉得这个新陛下,和以前那个太不一样了。
  老李凑过来小声道:“王掌柜,我听说这告示就是户部新尚书擬的。
  就是以前那个刑部尚书金濂。”
  商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望著那张告示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期待。
  也许京城真的会不一样。
  当日午后,户部后堂。
  金濂坐在案前翻看著一叠刚送来的稟报。
  那是顺天府各城门今日的入城商旅统计。
  朝阳门:入城商队二十三队,货物以布匹、茶叶、瓷器为主。
  崇文门:入城商队十七队,货物以粮食、食盐、海货为主。
  宣武门:入城商队十二队,货物以药材、皮毛、铁器为主。
  共计五十二队,较昨日增加十七队。
  金濂点了点头,提笔在稟报上批了一行字:“录副送司礼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