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旧日恩仇来
  铁传甲已经陪伴李寻欢多年了。
  虽然李寻欢不愿铁传甲离去,但他知道铁传甲一定会走。
  铁传甲是有股子倔脾气在身上的,他决定的事,別人是万万改变不了的。
  哪怕是李寻欢也不行。
  所以只能去送一送了。
  谁知这时阿飞竟阻止了他。
  阿飞说道:
  “李大哥,你留在这里吧,我代你去就行。”
  “现在府內空虚,只留诗音嫂嫂一个人在家,恐有小人趁人之危。”
  他故意没有把林诗音叫做『龙夫人』。
  而是在叫了『大哥』之后,又表示林诗音是嫂嫂。
  李寻欢当然听出了阿飞打趣他的话。
  但他权当做故意没听出来阿飞话里的揶揄。
  可阿飞说的也有道理。
  而一听到诗音的名字,李寻欢就六神没了主。
  阿飞当然不能给李寻欢这个机会。
  不然怎么撬墙角呢?
  况且铁传甲走了之后,李寻欢真就不管他了。
  不如自己找办法把他留下。
  见李寻欢有些犹豫,阿飞便直接对铁传甲道:
  “走吧,老铁。”
  铁传甲不再去望李寻欢,低著头自李寻欢身旁走过去。
  走出了十几步,忽又停下,转身道:
  “少爷你若是没有別的事,还是在这里多住些时候吧。”
  “无论如何,这里终归还是你的家。”
  李寻欢看看阿飞,说道:
  “有阿飞在,我定会多住些时日的。”
  铁传甲终於有些欣慰,说道:
  “少爷若已决定住下,说不定我很快就会回来找少爷的。”
  “还请少爷多多保重。”
  说罢,便和阿飞一起离开了。
  李寻欢嘆息一声,还是没有跟上,而是留在了房里。
  长街如洗,积雪已被扫到了道路两旁,露出了青石板铺就的地面。
  远处有买卖吆喝声传来,前方是一片菜市。
  穿过菜市便是城门楼,过了城门楼就出城了。
  阿飞不急不徐地走著,就和铁传甲第一次看到他时一样。
  背脊挺得笔直,但看起来有些懒散。
  但铁传甲现在已知道,只要一遇到危险,这懒散的少年立刻就会振作起来。
  他会立即变得如鹰一般敏锐、像狼一般矫健。
  铁传甲走在他身畔,虽然心绪万千,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已临近黄昏,天色沉沉的压了下来。
  铁传甲的心情却比这天色更昏暗,更沉重。
  无论之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总之他现在又要开始过那无穷无尽的逃亡生活了。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逃亡生活的痛苦。
  那就像一场噩梦,却永远没有醒来的时候。
  之前那些年,至少还有李寻欢和他在一起。
  这使他的心至少还有寄託。
  而现在,他却即將再次步入孤独。
  那种绝望的孤独,实在能逼得人发疯。
  但他却非逃不可,眼看李寻欢似乎又可以安定下来,甚至还结识了阿飞,他只有走。
  铁传甲无论忍受任何痛苦也不能连累了他俩。
  冬天夜晚的菜市,即便没有早上人多,也绝对比其他地方拥挤。
  这里有卖肉的屠夫卖力吆喝,有担著菜的大汉来回走动。
  有卖酒的贩子推著推车,车上还有蒸熟鸡鸭肉。
  这里甚至还有卖药的郎中和卖柴的樵夫。
  空气中充满了鱼肉的腥气、臭豆乾的香臭味。
  铁传甲的心情突然开朗了许多。
  因为这些气味、这些声音,都是鲜明而生动的,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阿飞却不像铁传甲那般心情。
  只因他已经发现,这菜市里已有十几只眼睛暗中盯上了他们俩。
  这些人似是提前埋伏在这里,就等他俩出现了。
  突听前面一人直著嗓子吼道:
  “卖肉卖肉,卖新鲜的肉……”
  这声音太过刺耳,乍一出现,就吸引了阿飞和铁传甲的注意。
  打眼看去,便看到一个硕大的肉案。
  肉案旁还悬著招牌,上面写著:『黄牛口羊,现杀现卖。』
  声音正是旁边的屠夫发出的。
  这屠夫竟是个又高又大又胖的独眼妇人。
  她手里拿著柄车轮般大小的剁骨刀,满脸横肉。
  一条刀疤自戴著黑眼罩的右眼角直划到嘴角,不笑时看来也仿佛带著三分诡秘的狞笑。
  看起来活像是凶神下凡,哪里像是个女人。
  铁传甲见到了她,就好像忽然见到了个活鬼似的。
  他面上立刻变得惨无人色,一瞬间便已汗透重衣。
  阿飞注意到铁传甲的异样,再看这独眼妇人的样子。
  便猜到,这应该便是与铁传甲有恩怨的人之一。
  女屠户,翁大娘。
  昔日豪侠『义薄云天』翁天杰的夫人。
  翁天杰活著的时候,与另外七个急公好义的侠客结拜,自號『中原八义』。
  之后经人引荐,又认识了铁传甲。
  在一次『中原八义』聚餐之后,其余人都走了,只有铁传甲被翁天杰留下住宿。
  这时,不巧碰上翁天杰的仇人找上门寻仇。
  翁天杰当场殞命,他一家全遭了灾,仅有眼前这位翁大娘侥倖活了下来。
  而铁传甲也好好的,並没有受伤。
  所以『中原八义』认定,必然是铁传甲里通外敌,將翁天杰的仇人引来的。
  这些年里,恨疯了的『中原八义』和翁大娘一直在找铁传甲,就为了给翁天杰报仇。
  现在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了这是。
  翁大娘见到了铁传甲,脸上的刀疤忽然变得血也似的赤红。
  狠狠瞪了他几眼,才狞笑著道:
  “大爷可是来买肉的么?”
  铁传甲似已呆住了,全未听到她在说什么。
  翁大娘哈哈笑道:
  “货卖识家,我早知道大爷你要来买肉,所以我早就在这里等著大爷来了。”
  铁传甲长长的嘆出口气,苦笑道:
  “多年不见,大嫂你……”
  翁大娘听见他的招呼,忽然“呸”了一声。
  一口痰不偏不倚正吐向铁传甲的脸。
  铁传甲完全没有闪避的意思,反而是闭上了眼。
  电光火石间,一道黑影飞了过来,分毫不差地將痰挡了下来。
  翁大娘一愣,仔细看去,竟是一块羊肉。
  “谁?”
  怒火“噌”的窜上头,翁大娘恶狠狠地瞪向正擦手的阿飞。
  见阿飞不过是个衣著寒酸的少年,她吼道:
  “哪里来的没毛小子,敢多管閒事?”
  阿飞只是淡淡地看她一眼,说道:
  “他的事就是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