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欲寂归何处
  楚留香的注意力早就不在阿飞和星奴身上了。
  他看著首座心湖和怜星的战斗,眉头越皱越紧。
  只因心湖白日已歷经大战,又未休息,晚上再与怜星拼斗多时,真气已快耗乾净了。
  所以当他面对《明玉功》已达八层的怜星时,已经摇摇欲坠。
  现在的老和尚重重喘著粗气,细密的汗水在光头上凝聚成豆子大小,然后滑落下来。
  他看著怜星,眼中充满忌惮。
  周围的空气已经比数九寒天的关外更冷,只因怜星已经將《明玉功》运转到极致。
  她玉石般绚丽的肌肉骨骼已经不再明显,有些回归正常肤色的趋势。
  这是熟练掌握了八层《明玉功》的跡象。
  心湖身上的佛光已经黯淡到几乎难以察觉,护身的『金钟罩』也早已被破去。
  他看著仙女一般飘然而立的怜星,咬牙说道:
  “二宫主不请自来,杀死本门弟子无数,还重伤老僧,你『移花宫』是真的要与我『少林』不死不休了么?”
  怜星轻蔑地盯著他,娇笑道:
  “你这老禿驴,怎么打不过了,就搬出『少林』来了?”
  “你说本宫是匪类,还要討贼,为什么不见你『少林』三千僧眾,只有这么两个萝卜头在这呢?”
  “是你这还没找到姑子把这三千人生下来么?”
  心湖何时曾被怜星这样年轻的后辈如此羞辱过,顿时怒从心头起,喝道:
  “怜星!你莫要欺人太甚!”
  怜星哈哈大笑道:
  “真是笑话,你『少林』先冤枉好人,后又重伤了我的……”
  她说到阿飞时,突然停顿一下,却不知应该如何称呼。
  叫亲昵了,怜星担心外传出去会给阿飞惹来麻烦;叫陌生了,她心底里又不愿意。
  索性便忽略了过去,立刻继续道:
  “如此行径,杀你几个弟子怎么了?”
  “你难道没有打听过,触怒我『移花宫』的人都是何下场吗?”
  心湖双目圆瞪,似乎是想到什么恐怖之事。
  『移花宫』弟子的行事风格,他当然早就烂熟於耳。
  因其门人皆为女子,且武功以寒属性著称,所以她们雅致绝俗、清冷孤傲。
  美丽不可方物,却也冰冷不近人情。
  但这是没有惹到她们的时候,一旦招惹了她们,便会明白什么是暴虐残酷。
  尤其是邀月继任大宫主以来,『移花宫』变得更令江湖人忌惮。
  只是不曾想到,这位二宫主竟也如此性格,简直比传说中还要残忍。
  可惜心湖还是想岔了,如果不是他错怪阿飞在先,他的师弟心烛重伤阿飞在后,怜星也不会发疯到和他拼命。
  心湖气到失语,他瞪眼看著怜星,浑身都颤抖著。
  怜星偷眼悄悄看了看阿飞,见他坐了起来,伤势似乎没那么严重,悬著的心才算是放下了一点。
  她神態悠然,戏謔地看著这个『天下最强门派』的掌门,她娇笑道:
  “我知道你不想『少林』毁在你的手里。”
  “这样,我让让你,你对我出一招,我绝不还手,如何?”
  这显然是侮辱人的办法。
  只有双方实力差距过大的时候,强的一方有把握才会如此戏耍对方。
  老和尚闻言,牙齿咬得“咯吱吱”作响。
  最后他突然一怔,长嘆一口气,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仿佛突然洞达了禪理。
  心湖看著怜星的眼神都变得古井无波,他淡淡道:
  “好,那老僧便出这最后一招。”
  说著他全身的真气凝聚在手掌之上,虽然依然气势恢弘,但明显没有上午那般震撼人心。
  这位『少林』首座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怜星早就料定,现在的心湖真气难济,断然无法再和她抗衡。
  但她也並未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托大,心中一直预防著意外的发生。
  心湖这一掌劈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本就枯槁的面容像是瞬间变得失去了生命力。
  怜星运起全部的真气防御。
  但没想到,这一掌拍在她身上,居然挠痒痒一般,几乎没有感觉。
  虽然八层的《明玉功》能令身体硬如万年玄冰,外力难侵,但心湖同样八层的《无相神功》也不应该仅有如此力道。
  怜星心下正困惑,耳畔却突然传来阿飞急促的示警:
  “他要同归於尽,快跑!”
  因为心湖又再次施展出《无相神功》標誌性的掌法,被金光晃到眼睛的阿飞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他便看出心湖的打算。
  在场所有人中,或者说当今江湖上,练习《无相神功》的只有阿飞和心湖了。
  因此,阿飞一眼看出心湖劈出那一掌是幌子。
  心湖逆转《无相神功》,真实目的是要拉著怜星一起死。
  他便是捨去性命,也要让天下人知道,『少林』绝不可轻易被欺辱。
  阿飞距离两人太远,警示声出口时,心湖的双手已经箍住了怜星的手腕,扣住了她的命门。
  命门被制,怜星无论如何也逃不开了。
  不等任何人有反应的机会,“轰隆”的一声,心湖身上的金光炸裂。
  佛光这一刻变成了夺命的死亡之光,横扫过整个山林。
  剧烈的衝击將空气都压缩得模糊了,呈现波纹状瞬息扩散开来。
  雪、泥土、肉体、兵刃,正面迎上的一切,都被这佛光搅碎。
  甚至连几十丈远的心鉴生前的居所,连带外围的院墙,全部瞬间被摧毁消解。
  眾多僧人,仅有那些倒在地上的幸运的保住了完整的身体。
  但他们瞬间便被扬上天又落下的、细碎的泥雪覆盖,生死不知。
  楚留香看到了整个过程,他眼疾手快地拽起身边一个倒地僧人的宽大僧衣。
  双手一抖,这僧衣便硬得堪比顽石,然后楚留香用这衣服將肆虐的佛光挡住,护住阿飞和星奴。
  待雪雾散开,尘埃落定,楚留香心有余悸地看了看刚才心湖和怜星站的地方。
  目光所见,那原地竟只剩一个大坑。
  星奴被阿飞护在怀里,没受到任何伤害,但当她意识到怜星首当其衝时,她眼泪“唰”地落了下来。
  她瞪著怜星最后所在的位置,惨呼道:
  “二宫主!”
  若不是伤势未愈,手脚用不上劲,她早已不顾一切冲了过去。
  阿飞目光闪动,骤然消失在原地。
  星奴怔了怔,眼睛完全没有跟上阿飞的速度。
  只有楚留香依靠他的眼力,才看到阿飞飞掠出去的影子。
  他心中感嘆道,阿飞不但武艺高深,而且精通易容、医术,连这轻功,都颇有他的风格。
  只见阿飞在一处雪窝中,抱起一个人影。
  黑暗中难以视物,只能从轮廓隱约判断,那似乎是一个裸身的女子。
  正是身受重伤的怜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