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记忆宫殿与废弃轴承
  垃圾集中处理间。
  这是一座位於医院后山的巨大铁皮房,四面透风,冷得像个冰窖。
  腐烂的食物、带血的纱布、废弃的针头堆积如山。
  那个沉重的木箱顺著滑道滚落下来,重重地砸在一堆发霉的棉被上,激起一片灰尘。
  岁岁紧隨其后,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摔了出来。
  她顾不上身上的疼痛,第一时间爬向木箱。
  还好。
  箱子没散。
  姐姐还在里面。
  外面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狼狗凶狠的咆哮。
  “汪!汪!汪!”
  那是经过特殊训练的狼青,咬合力能轻易粉碎成人的腿骨。
  “搜!就在这一块!肯定跑不远!”
  保安队长的吼声透过铁皮墙壁传进来,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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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岁缩在木箱后面,小小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恐惧是本能。
  但这一刻,她的大脑却像是在燃烧。
  世界在她眼中变了。
  不再是黑暗的垃圾房,而是无数条纵横交错的线条和数据。
  记忆宫殿,开启。
  岁岁闭上眼。
  一秒钟。
  刚才被抓进来时,透过车窗缝隙看到的医院地形图,在脑海中瞬间重建。
  左边是围墙,高三米,带高压电网。
  右边是悬崖,下面是国道。
  后门有三个保安把守。
  唯一的生路,是垃圾车的倾倒口。
  但是,带著这么重的箱子,她根本走不快。
  只要一出去,就会被狼狗撕碎。
  必须要有工具。
  岁岁的眼睛猛地睁开,在黑暗中亮得嚇人。
  目光扫过四周的垃圾堆。
  生锈的铁丝、半截烂木板、一个断了腿的轮椅、几根废弃的输液管……
  足够了。
  她的手速快得惊人。
  那双满是冻疮和小伤口的手,此刻灵活得不可思议。
  她扑向那个废弃轮椅。
  没有扳手?
  没关係。
  她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对准轮椅轴承的连接点,利用槓桿原理,精准地敲击。
  一下,两下。
  “咔噠”。
  轮子掉了下来。
  虽然轴承已经生锈,转动时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在岁岁眼里,这是世界上最完美的零件。
  她把轮子拆解,只留下最核心的滚珠轴承。
  然后是木板。
  她用铁丝將两块烂木板死死绑在木箱的底部。
  铁丝勒进木头里,也勒进了她的手指里。
  鲜血顺著指尖滴落,润滑了生锈的轴承。
  她把轴承卡在木板的凹槽里,再用输液管作为韧带进行加固。
  一辆简易的、丑陋的、却极其符合力学原理的板车,诞生了。
  整个过程,只用了两分钟。
  这就是天才。
  这就是求生欲。
  “姐姐,我们走。”
  岁岁把一条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粗麻绳套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
  绳子很粗糙,瞬间磨破了她脖颈处娇嫩的皮肤。
  她咬著牙,身体前倾,呈现出一个极其標准的受力姿势。
  用力。
  咕嚕嚕——
  原本沉重得根本拖不动的木箱,因为有了轮子,竟然真的动了!
  虽然很慢,虽然很重。
  但它动了!
  与此同时,垃圾房的大门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砰!”
  铁门摇摇欲坠。
  “开门!狗闻到味了!就在里面!”
  岁岁没有回头。
  她拖著板车,冲向了垃圾倾倒口。
  那里是一个斜坡,直通后山的雪地。
  但是倾倒口的闸门是锁著的。
  那是厚重的工业锁。
  岁岁看了一眼锁孔。
  结构很简单,单排弹子锁。
  她从头髮上取下一枚早就藏好的回形针,拉直,前面弯出一个小勾。
  手腕轻抖。
  “咔。”
  锁开了。
  这一刻,她不是那个三岁的无助幼崽。
  她是顶级的机械师,是越狱的大师。
  “汪!”
  就在闸门打开的一瞬间,垃圾房的大门也被撞开了。
  一条半人高的黑色狼青咆哮著冲了进来,腥臭的大嘴直扑岁岁的咽喉。
  保安紧隨其后,手电筒的光柱瞬间锁定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在那!抓住她!”
  岁岁没有躲。
  她站在倾倒口的边缘,身后是漆黑的雪夜和陡峭的山坡。
  风雪灌进她的衣领,吹得她那身单薄的病號服猎猎作响。
  她看著扑过来的恶犬,眼神里没有一丝属於三岁孩子的惊慌。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
  她猛地拉下闸门的拉杆。
  巨大的铁闸门轰然落下,正好砸在狼青扑过来的必经之路上。
  “嗷呜——!”
  狼青被闸门重重砸中前腿,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滚了回去。
  趁著混乱。
  岁岁抓紧绳子,连人带车,纵身跳进了黑暗的雪坡。
  “该死!她跳下去了!”
  “追!下面是悬崖,她死定了!”
  身体在雪地上急速滑行。
  失重感。
  撞击感。
  木箱在雪地上顛簸,几次差点翻倒,都被岁岁死死拽住。
  她的身体像个皮球一样在雪地里滚,撞在树干上,撞在石头上。
  好疼。
  哪怕痛觉迟钝,这种剧烈的撞击也让她眼前发黑。
  终於。
  “砰”的一声闷响。
  板车撞在一棵老松树上停了下来。
  岁岁整个人被惯性甩了出去,半个身子悬空在悬崖边上。
  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夜。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呼出的白气瞬间结成了冰霜。
  她挣扎著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摸那个箱子。
  还在。
  箱子卡在两块石头中间,虽然撞掉了一块木板,露出了一角惨白的布料,但整体还算完整。
  岁岁鬆了一口气。
  她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脚已经失去了知觉。
  低头一看。
  原本白嫩的小脚,此刻已经冻成了青紫色,上面布满了细碎的伤口,那是被雪下的荆棘划破的。
  血流出来,瞬间冻结。
  她试著动了动脚趾。
  没反应。
  冻伤。
  严重冻伤。
  如果再不取暖,这双脚就要废了。
  但是身后山顶上,手电筒的光柱正在乱晃,狗叫声越来越近。
  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岁岁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姐姐留下的那条红围巾。
  围巾已经很旧了,有些地方还脱了线。
  但这是姐姐最喜欢的。
  她把围巾的一头系在木箱上,另一头紧紧缠在自己的腰上。
  把自己和姐姐,死死绑在一起。
  “姐姐,別怕。”
  岁岁对著木箱哈了一口热气,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们逃出来了。”
  “前面就是京城。”
  “只要到了京城……只要找到秦萧……”
  她抬起头,看向远方漆黑的夜幕。
  那个方向,是京城。
  也是希望。
  她拖著那条伤腿,一步,一步,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开始了她这一生最漫长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