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好好活著
  雪花重新低下头,看著自己併拢的前爪。
  “那个人……看我的眼神,是冷的。像看路边一块石头,看脚下一只虫子。”
  她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
  “她不是。她看我的眼神……是空的。像在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而且她的气息太新了……”
  黎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在雪花旁边蹲下,与她的红色眼睛对视。
  “你想听实话?”
  雪花点头,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她死了。”
  黎閒的声音很平静。
  “死在北疆。被她的神明设下的禁制反噬,我察觉时她已经死了。”
  雪花没动,也没出声。
  “这个,”黎閒指了指那个安静站著的白衣女人。
  “是我用万物重构做出来的。有她的样子,她的气息,甚至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但没有她的力量,她的灵魂,她真正的记忆和意识。”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她不是她。只是一个……仿製品。”
  雪花小小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轻颤。
  红色的眼睛里,有水光在积聚,晃动。
  “所以……她真的……死了?”
  “嗯。”
  “我……我报不了仇了?不能……亲手……”
  她的声音哽住了。
  黎閒沉默了一瞬。
  “你可以报。”
  他站起来,走到那个白衣女人面前。
  女人茫然地看著他。
  黎閒抬手,食指在她额心轻轻一点。
  女人浑身一颤,眼神瞬间涣散,软软地倒在那片灰白的地面上,失去了意识。
  黎閒转身,看向雪花。
  “她现在没有任何力量,比普通人类还要脆弱。你可以对她做任何事。任何,你想对那个人做的事。”
  雪花盯著地上那个毫无声息的身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有些僵硬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过去。
  站在那个女人身边,低头俯视。
  那张脸,苍白,安静,毫无防备。
  雪花抬起了右前爪。
  锋利的爪尖在虚无的光线下,闪著一点寒芒。
  只要落下去。
  抓下去。
  撕开。
  那些夜夜纠缠的噩梦,那些血淋淋的记忆,那些族人最后的哀嚎与娘亲温暖的怀抱……或许就能找到一个出口。
  她的爪子悬在半空,颤抖著。
  落不下去。
  为什么?
  雪花不知道。
  她只是看著那张脸,那张在噩梦中狰狞、在此刻却无比平静甚至无辜的脸。
  爪子,慢慢垂落下来。
  她转过身,走回黎閒身边,抬头看他。
  “她不是她。”
  黎閒安静地看著她。
  雪花继续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真的那个,已经死了。杀了爷爷、奶奶、娘亲、所有族人的,是那个真的她。这个不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问黎閒,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要是杀了这个……算报仇吗?”
  黎閒没有回答。
  雪花自己摇了摇头,红色的眼睛里,那层水光终於凝结,顺著脸颊的绒毛滑落。
  “不算。”
  她低下头,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
  “让她消失吧。”
  黎閒低头看她。
  “確定?”
  雪花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
  “她什么都不知道。杀她……没有意义。只是……杀了一个空壳子。”
  黎閒没再说什么。
  他抬起手,对著地上那个女人轻轻一挥。
  白衣女人的身形化作无数细微的光点,悄无声息地湮灭在灰白的虚无里,没留下任何痕跡。
  雪花站在原地,看著那片重归空荡的地方,看了很久。
  小小的、毛茸茸的一团,开始剧烈地发抖。
  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她紧紧蜷缩的身体里漏出来。
  黎閒在她旁边蹲下,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拥抱或安慰。
  他只是伸出手,掌心轻轻落在她因为抽泣而颤抖的背上。
  一下,一下,缓慢地拍著。
  雪花没有动,也没有躲。
  只是那呜咽声,在这样沉默的拍抚中,渐渐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孩子般的嚎啕。
  过了不知多久,哭声渐弱,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绒毛被泪水沾得一綹一綹。
  红色的眼睛又红又肿,里面盛满了茫然和无措的水光。
  “我……我没有家了……什么都没有了……”
  黎閒看著她,掌心依旧贴著她微微颤抖的背。
  “你有。”
  雪花愣住,呆呆地看著他。
  黎閒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铃鐺的兔子窝旁边,永远有一个位置。是你的。”
  雪花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更多的泪水涌出来,大颗大颗滚落。
  “谢……谢谢……”
  她哽咽著,说不出別的话。
  黎閒没再说什么。
  放在她背上的手,很轻地揉了揉。
  ——
  回到客厅。
  修炼完的铃鐺正蜷在沙发上看电视,怀里抱著个抱枕。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眼睛一亮。
  “雪花!”
  她丟开抱枕,从沙发上跳下来,光著脚跑过来。
  一把將雪花搂进怀里,蹭著她毛茸茸的脸。
  “雪花雪花,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久,床底下衣柜里都没有!”
  雪花被她紧紧抱著,没说话。
  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铃鐺柔软的睡衣里,轻轻蹭了蹭。
  铃鐺感觉到了什么,动作顿住。
  她鬆开一点,低头看怀里的兔子。
  雪花长长的耳朵耷拉著,眼睛也垂著。
  “雪花?”铃鐺的声音软下来。
  小手轻轻拍著雪花的背,像黎閒刚才做的那样。
  “不哭哦,雪花不哭,我在这儿呢……”
  雪花没有哭出声,但铃鐺感觉到自己睡衣前襟湿了一小块。
  她没再问,只是更紧地抱住雪花,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著她的毛。
  黎閒走回沙发坐下。
  雪花趴在铃鐺怀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铃鐺也不动,就那么抱著她,小手一下一下顺著她的背。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
  黎閒靠在沙发上,看著这一幕,没说话。
  过了很久,雪花动了一下。
  她从铃鐺怀里抬起头,红色的眼睛还有点肿,但已经不流泪了。
  她看了看铃鐺,又看了看黎閒。
  然后她跳下地,小步跑到黎閒脚边,前腿併拢,深深低下头。
  黎閒低头看她。
  “干嘛?”
  雪花没说话,只是那样趴著。
  铃鐺跑过来,蹲在她旁边。
  “雪花,你怎么了?”
  雪花抬起头,看了看铃鐺,又看向黎閒。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之前稳了,“谢谢你……让我见了她。”
  黎閒沉默了一秒。
  “见过了,然后呢?”
  雪花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飘忽的脆弱。
  而是一种……很轻,很淡,但很清晰的坚定。
  “然后……我要好好活著。”
  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很慢,但很认真。
  “爷爷说,要开心地活著。奶奶说,活著就有希望。娘亲说……”
  她顿了一下,声音哽了半拍。
  “娘亲说,让我好好活下去。”
  她抬起头,看著黎閒。
  “我要好好活著。”
  黎閒看著她,看了三秒,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
  雪花被揉得耳朵都歪了,但她没躲。
  铃鐺蹲在那儿,看著雪花那双红通通的眼睛。
  她没笑。
  只是伸出手,把雪花轻轻抱进怀里。
  “嗯。”
  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那就一起好好活著。”
  雪花趴在她怀里,耳朵微微颤了颤。
  铃鐺低头,下巴抵在雪花毛茸茸的头顶。
  “以后我吃什么,你吃什么。我住哪儿,你住哪儿。我睡床,你睡枕头旁边。”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反正咱们家的枕头,多你一个也不挤。”
  雪花没说话,只是往她怀里缩了缩。
  黎閒靠在沙发上,看著这两个小傢伙。
  一个刚学会好好活著,一个已经开始规划一起活著。
  挺好的。
  与此同时,京城。
  异能者总局大楼,顶层会议室。
  灯光亮得刺眼,照在长桌两侧每一张脸上。
  在座的都是总局的核心参谋。
  每一个人手里都攥著厚厚的资料。
  面前的投影屏幕上一行行数据不断跳动。
  坐在首位的是周老,头髮已经全白,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
  他旁边是总局局长周正国,五十多岁,国字脸,眉头紧锁,目光一直盯著屏幕上那张巨大的地图。
  地图上用红色標註著江城。
  周围密密麻麻全是標註线。
  能量波动频率、空间裂缝预测点、异兽活动密度、人口分布……
  每一个数据都在诉说同一件事。
  江城,正在变成一颗定时炸弹。
  会议已经进行了四个小时。
  没有人离席,没有人喝水,甚至没有人说话。
  只有投影屏幕上的数据在无声地滚动。
  周正国终於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参谋部的结论,大家都看过了。”
  没有人回应。
  “江城周围的空间波动,这一个月来指数级增长。按照目前的速度,预计一到三个月,两个世界会正式接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接触点,大概率就是江城。”
  会议室里依旧安静。
  周老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
  “撤离方案,擬好了吗?”
  旁边一个中年参谋站起来,手指在平板上划了几下,投影屏幕上的画面切换成一份密密麻麻的文档。
  《江城撤离初步方案》
  “初步方案已经完成。”他说,“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提前转移关键机构和人员;第二阶段,组织普通民眾分批撤离;第三阶段,建立临时安置区,处理后续事宜。”
  他顿了顿,补充道。
  “预计总撤离人数,约八百七十万。”
  八百七十万。
  这个数字在会议室里迴荡,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周正国看著那份方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
  “诸位,还有什么意见?”
  没有人说话。
  周老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京城的夜色。
  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和千里之外那座即將面临命运的城市,仿佛两个世界。
  他转过身,看向周正国。
  “签字吧。”
  周正国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笔,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一笔落下,八百七十万人的命运,就此改变。
  周老收回目光,望向南方的夜空。
  那里,是江城的方向。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希望来得及。”
  会议室里依旧安静。
  投影屏幕上,《江城撤离决定》几个字,在惨白的光线下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