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反噬
  亚瑟走出《纽约日报》大楼时,天空飘起了细雨。
  街角的报童正扯著嗓子叫卖:
  “《纽约日报》!老实人认错啦!市长大人原来是好人!”
  亚瑟从口袋里掏出一美元递给报童,买了一份。
  报童是个十来岁的小孩,满脸雀斑,看到亚瑟时愣了一下。
  “先生,您看起来不太高兴。”
  亚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接过报纸,看著头版那篇文章,笑著问报童:
  “小子,你觉得这篇文章写得怎么样?”
  报童挠了挠头:
  “我不太懂这些大道理。但我爸说,老实人以前骂得挺痛快的,今天这篇看著像是被人按著头写的。”
  “你爸说得对。就是被人按著写的。”
  亚瑟把报纸捲起来夹在腋下,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报童的声音:
  “先生!您的找零!”
  “不用了,拿去买糖吃吧。”
  ……
  上午十点,《纽约日报》的总机室已经被打爆了。
  三个接线员手忙脚乱地接著电话,汗水顺著额头往下淌。
  “您好,《纽约日报》。”
  “我要找老实人!让他出来解释!”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愤怒。
  “先生,我们无法透露作者的联繫方式……”
  “放屁!昨天他还在骂市长,今天就舔上了?他是不是收钱了?”
  “先生,请您冷静……”
  “冷静个屁!我昨天刚把他那篇文章剪下来贴在店里,今天就被人笑话!你们报社是不是被坦慕尼协会收买了?”
  好在对方很快掛断了电话。
  但是接线员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电话铃又响了。
  “我是布鲁克林第三选区的议员办公室。我们想知道,今天这篇文章是不是老实人本人写的?”
  “这个……我们无法確认……”
  “那就是不是他写的了。很好。我会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选民们。”
  又是一个掛断。
  隔壁的接线员正在应付一个更难缠的人。
  “小姐,我订了三个月的报纸,现在我要退订。”
  “先生,按照规定……”
  “我不管什么规定!你们这种舔狗报纸,我一天都不想再看到!”
  第三个接线员接到的电话更是让他感到无语。
  “餵?我要订一百份今天的报纸。”
  “好的先生,请问您的地址是……”
  “我要拿去当厕纸。你们这种报纸,除了擦屁股还能干什么?”
  三个接线员面面相覷,其中一个年轻姑娘快要哭出来了。
  “我受不了了!这些人怎么这么凶!”
  年长的接线员玛丽递给她一块手帕:
  “別哭,苏珊。这才刚开始呢。”
  话音刚落,三部电话同时响起。
  “见鬼!”
  第三个接线员艾米丽咒骂了一声,“我们需要支援!”
  总机室的门被推开,会计部的两个女职员探头进来。
  “需要帮忙吗?”
  “快进来!”玛丽喊道。
  “隨便接哪个都行!”
  两个会计匆忙坐下,拿起话筒。
  “您好,《纽约日报》……什么?您说我们是坦慕尼协会的走狗?先生,我只是个会计……”
  “您好……是的,我理解您的愤怒……不,我不知道老实人住在哪里……”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像是永远不会停止的警报。
  玛丽接起第十七个电话时,对方是个老太太。
  “姑娘,我想问问,你们报社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您为什么这么问,夫人?”
  “因为我儿子今天早上看了报纸,把桌子都掀了。他说老实人背叛了工人阶级。”
  玛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夫人,我只是个接线员……”
  “我知道,孩子。我只是想说,你们报社可能要小心点。我儿子在码头工会,他说今天工会里的人都在骂你们。”
  老太太掛断了电话。玛丽放下话筒,看向其他几个接线员。
  “我们是不是该告诉楼上?”
  “告诉他们什么?告诉他们读者要造反了?”
  “至少应该让他们知道情况有多糟。”
  “他们知道。刚才总编的秘书下来拿过一次统计数据。”
  “那他们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反正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电话铃又响了。
  这次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我要订明天的报纸。”
  玛丽鬆了口气:“好的先生,请问您的地址……”
  “等等,我还没说完。我要订明天的,后天的,大后天的,一直订到你们倒闭为止。”
  “先生,我不明白……”
  “因为我要看你们怎么继续舔下去。我要把每一期都保存起来,等你们倒闭了,我就把这些报纸合集出版一本《舔狗的自我修养》。”
  对方掛断了电话,留下一串刺耳的笑声。
  ……
  总编办公室里,托马斯·杜安的脸色比窗外的阴云还要难看。
  他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电报和信件,全是读者的投诉。
  “赫斯特先生,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糟糕。”
  托马斯把一叠电报递过去。
  赫斯特接过来隨便翻了翻,脸上没什么表情。
  “都是些什么內容?”
  “大部分是质疑老实人的立场。还有一些是要求退订的。”
  “退订?有多少?”
  赫斯特皱起眉头。
  “截至目前,大约三百份。”
  “三百份而已。我们的日发行量是十万份。三百份算什么?”
  赫斯特把电报扔回桌上。
  “但这只是上午的数据。而且……”
  托马斯犹豫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街头的反应很不好。我让人去听了,到处都在骂我们。”
  “骂就骂吧。等过几天,他们就忘了。”
  “我不这么认为。”
  托马斯站了起来,鼓起勇气反驳赫斯特。
  “老实人这个专栏,是我们最受欢迎的內容之一。读者对他有感情。现在突然让他改口,读者会觉得被背叛了。”
  赫斯特狠狠地盯著托马斯。
  “那你想怎么办?让他继续骂市长?然后等著无穷无尽的执法检查?”
  “我不是这个意思。”
  托马斯摇头。
  “我是说,我们应该给读者一个解释。比如说,老实人生病了,这篇文章是別人代写的。”
  “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总比现在这样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新的电报。
  “先生,这是刚收到的。发件人是布鲁克林码头工会。”
  赫斯特接过电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们说什么?”托马斯问道。
  “他们说,如果我们不给个说法,就號召工人拒绝购买《纽约日报》。”
  赫斯特把电报递给托马斯。
  “该死的乡巴佬,居然敢威胁我们。”
  托马斯看完电报,嘆了口气。
  “但这是有效的威胁。码头工人是我们最大的读者群体之一。”
  “那你说怎么办?”
  托马斯把电报放回桌上,皱起了眉。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们继续这样下去,失去的不只是三百个订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