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肉食、精米、药饵
  赵贵见状,直接莽撞了进来。
  “嗬——”
  他眯起那双三角眼,將朱洪一番打量,见那张脸上竟透出几分红润,不禁哼出一声:
  “肺癆都收不走你?命是真他娘硬。”
  朱洪侧身让过,並不接话。
  “哑巴了?”赵贵啐了口唾沫,见他没应声,这才咧开满口黄牙,晃著膀子走到停尸板前。
  一把掀开盖在尸颈的白布。
  只一眼。
  赵贵原本吊儿郎当的神色,瞬间僵在脸上。
  颈上针脚细密匀停,严丝合缝嵌进肉里,若不凑近细辨,只当头颅从未断过。
  更邪门的是刘莽那张脸:
  死时狰狞扭曲的面孔,此刻却很安详。
  缝尸行当里有句老话:
  【针线过肉,过不了魂。】
  “这病秧子……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赵贵心头疑云大起,猛地扭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向朱洪:
  “你缝的?”
  朱洪立在一旁,只淡淡反问:“这屋里,难道还有旁人不成?”
  赵贵被噎得喉头一哽,眼珠骨碌转了两转,乾笑两声:“行,算你走运。”说罢,转身扯嗓子朝外吼道:
  “来人!抬尸——”
  临出门时,又剎住脚,回头:
  “办事记得省些力气,也好留个全尸,省得让人费力收拾。”门“砰”地一声合上。
  朱洪望著赵贵离去的方向,唇边掠过一抹笑:
  “收尸吗?倒要看看,鹿死谁手……”
  语落,他转身踱到那木桶旁,按旧例,处理秽污。
  桶里已盛满了尸秽,又沉又臭。从前这副身子提三步便要歇一歇,虚弱的很。
  朱洪伸出手,握住那粗糙木柄,心念微动,脑海中浮现出一赤膊大汉於激流中稳立不摇的意象。
  《铁锁横江功》
  讲究的是一口气沉丹田,锁住中流,身如铁桩。
  他呼吸悄然改变,肺腑间气息一凝,沉入脐下三寸,再沿脊骨节节上行,灌注臂膀。
  “起。”
  轻轻一提。
  那满满一桶浊水,轻飘飘离了地。
  紧接著,“咔嚓”一声,厚重木柄竟被被生生捏出一道裂纹。
  朱洪鬆了手,望著掌心浅浅的压痕,若有所思,“力道近乎强了三倍不止,怪不得都说,穷文富武。”
  谁能想到,昔日连提桶都要三步一歇的病秧子,竟能凭一缕气劲,便能轻提百斤浊水?
  何况他如今连一名武者都还谈不上。
  “咕~~”
  方才这一动,朱洪腹中忽传来一阵空虚。
  饿!
  仿佛从骨髓里透出来的飢饿感。
  武道修行,讲究炼谷化精,炼精化气。
  精从何来?
  肉食、精米、药饵。
  他现在这身子,就像个刚换了灯芯,灯油却已见了底的破灯。若不能儘快补益气血,別说练武,人都得先饿乾巴了。
  朱洪放下木桶,推开窗欞透气。
  天刚蒙蒙亮。
  鸡鹅巷的早晨,只有倒马桶的咣当声、野狗吠叫,还有寒风呼啸。
  不是什么好去处。
  这时,隔壁院落,飘来一股米粥香气,混著酱肉咸香,直往鼻子里钻。
  那是掌柜,赵癩一家的早饭。
  “娘的,人比人气死人。”
  朱洪揉了揉乾瘪的肚子,转身走向前堂灶房。
  灶房里冷锅冷灶,一口缺了边的黑锅旁,搁著一碗剩粥。
  这便是他的早饭。
  ……
  正屋厅堂,炭火正旺。
  红木桌上,摆著一笼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几碟油光红亮的酱肉,还有黄澄澄的小米粥。
  赵贵正夹著一大块肥腻的酱肉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老掌柜赵癩则眯著眼,慢悠悠地盘著手里两颗油亮的核桃。
  “爹,昨晚那尸首真有点邪门。”赵贵嘴里塞著肉,含糊不清地说:
  “那病秧子不知怎么弄的,缝得那叫一个漂亮!衙门刚才来人验看,直接赏了五两银钱。”
  “五两?!”一个尖细的女声插进来,是赵贵的婆娘:
  “这么多,那得给那短命鬼送去多少啊?”
  老掌柜手里核桃『咔嗒』一响,“送?送什么?將死之人,留钱財做什么?”浑浊的老眼里全是算计:
  “再熬几日,等把那批城卫军的活儿做完,他估计也就到时候了。那时,”他喉间发出老鸦般的嗤笑:
  “一张破蓆子卷了,扔去乱葬岗便是,咱们,也算仁至义尽。”
  赵贵两口子对视一眼,齐齐咧开嘴:
  “还是爹想得周全!”
  ……
  朱洪立在灶房,端起那碗麩皮粥,仰头一饮而尽。
  那滋味,比狗食还难以下咽。
  但他却连碗底的沉渣都舔舐地一乾二净。
  《死人经》虽神异,却不能凭空变出粮食。武道是条吞金噬玉的路子,“穷文富武”四个字,从来不是假说。
  以他现在的身份,想吃口肉?
  难、难、难。
  要想不饿死,被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父子扔去乱葬岗,只能先唯命要紧。
  反正缝尸,便能变强!
  只要变强,这稀粥,终有一日会变成案上的肥胾。
  恰在此时,前堂忽起一声喊。
  “朱洪!死哪去了?”赵贵那厌人的公鸭嗓传来:
  “东街口刚送来两个被野狗啃烂的小叫花子,赶紧去缝了!”他叱催道:
  “今天缝不完,晚饭你也別想了。”
  这种被野狗撕咬,腐烂发臭的“烂活儿”,以前只有老掌柜囊中羞涩时才勉强接手,现在全甩给了朱洪。
  但,朱洪却笑了。
  这可是送上门的『大补材』。
  “来了。”他理了理衣领,迈步走出灶房。
  且忍耐些时日。
  有些帐,迟早连本带利,算个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