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京都来的大人?
  待朱洪退下。
  顾怀安摆手:“继续唱名。”
  佝僂身子候在一侧的老吏,见態,便轻咳一声,拖著公门特有的悠长腔调,一字一顿再度唱名起来。
  “梁渠。”——“到。”
  “孙符。”——“在。”
  ……
  “白日氓。”
  “在!”
  “稟掌簿,”名册依次点毕,老吏捧簿道:
  “六班应到一百二十三人,除告假,外差者九人,实到一百一十四人,新旧捕役俱已唱到,无一迟误。”
  顾怀安微微頷首,却不叫散。
  他缓缓起身,负手踱近几步,眼眸如寒鹰扫过眾人:“守时知礼,方有信。立身持正,方可行公。”他目光凝肃,掷地有声:
  “这便是当差人的立身根本。”
  “诸位谨记。”
  眾捕役听了,声如一口齐出:“遵掌簿口諭!”
  顾怀安眉眼微松,不再赘言,语气冷利乾脆:“今日便不耽搁功夫,长话短说。往后衙內新规旧律,尔等尽数听牢,不分新老,一概遵行。”
  新规?
  二字入耳,满院捕役皆是眸光一紧,腰背绷得笔直。
  新规初立,向来是利害相隨。规矩愈苛,肩头担子愈重,可藏在重责之下的功名利禄,进阶机遇,也向来是水涨船高,从无例外。
  “这些年,安富尊荣,把我们都养娇了。”
  顾怀安视若无睹,袍角一拂,径直开口:“眼见楼起了,宴摆了,却忘了月满盈亏。”他指尖在几案那叠文书上一叩:“州府县里报上来的功劳簿,满纸粉饰太平,摞成山的案卷文书,字字涂脂抹粉。”目光扫过阶下眾人,寒意浸骨:
  “我看腻了。”
  “京都的大人们,更看腻了!”
  话音落下,像一把刀,“咔嚓”悬在高头。
  京都?
  眾捕役颈后寒毛,根根倒竖,连素来神色不改的王镇山一行捕头,脸色也瞬间沉凝如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太懂了。
  金阳,西南偏远。
  往日奏章投去大楚炎都,石沉大海才是常態,朝廷只管岁贡纳足,门面敷衍得过去,便由著你在这西南一隅,半放任,半遗忘地“自成一统”。
  可如今……
  京都竟忽然记起了金阳这块地?
  还为它开了金口?
  这般阵仗,大有,山雨欲来,满楼皆风的势头。
  “諭旨已下。”
  就在这呼吸凝滯的当口,顾怀安袖手立定,忽而开口:“不日京都便有大人来金阳。”他抬眼越过院墙,望向极远的北方:
  “快则一月,慢则半载。
  或便在明日。
  来的是谁,几位,都不重要。真正要紧的是——”视线收回,眼神锋锐如刀,直扫阶下眾人:
  “这次来的大人,不止一位。”
  顾怀安话语不歇,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待这股风浪吹来,府衙若还是从前那副松松垮垮。”
  彼时。
  “谁人头落地,都莫要怨嘆。”
  话语重若千钧,更无转圜,直压的眾人心口发紧。
  “是以,在此期间……”他身子微微前倾,那一身儒雅气度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煞气:“金阳城內,莫说人,便是一只耗子,都得给我滚回洞区去。”
  “但凡出了乱子,不必论大事小情。
  先將他祭旗,就地埋了!”
  “难怪,”朱洪垂眸,眼皮轻轻一跳,“顾掌簿方才会对裴小甲那般不满。”
  上宪不日巡临,势迫眉睫,什么要务最重?
  无疑是:
  保全官箴体面。
  可裴烈那一番指认,小事说小,往大处论,已是玷辱官箴,有辱衙体。
  “当然,衙门不差饿兵。”
  见威以慑下,顾怀安眉眼这才舒展,重又变回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態:“府衙已合议妥当,自今日起,功过赏罚一概依新规施行,旧帐尽数勾销,往后只论当下实绩。”
  说罢,他向旁略一点头。
  身侧老吏当即会意,趋步上前,展开一卷帛书,高亢道:“新立『功德点』制,细则如下。”
  “其一:
  【破获案件,视案情轻重,计一至五点。】
  这一条算是开胃小菜,多是日常琐碎,底下的捕役们眼皮都没动一下。
  其二:
  【诛杀擒纳的入品妖兽,以其残骸为凭,按品阶核计功绩,计十点至百点,若遇罕见二品妖兽及上(炼筋境),功绩另核,不设上限。】
  诛伐妖兽?
  一品下阶(初入武生)便有十点功德。
  捕役们的眼底都掠过一抹悸动,这赏格,已是往日双倍。
  但仅止於悸动。
  妖兽不类人,灵智虽浅,不通谋略,可肉身天生强横,皮坚骨硬,同阶蛮力远非凡俗武者可比,若撞见异种妖兽,更是凶戾,比寻常妖兽难杀数倍,凶险至极。便是三五人结队,同心诛伐,也未必能保得全身而退。
  稍有差池,便是枉送性命。
  “不可不爭。”
  朱洪不知旁人作何思量,反正他从中咂摸出几分醇香肥甘的味道,眼底不禁亮了亮。
  这买卖,正中下怀。
  诛伐有功德点,斩妖后有《死人经》,当真是一举两得。
  其三!
  老吏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
  【清剿为祸地方之匪患,视其危害,由掌簿亲核,计二十至百点。若擒杀重要头目,另有高额加成。】
  念到这里,老吏依令停住。
  一直未曾插话的顾怀安接过了话头,他並未急语,指节轻敲案几,稍作停顿,才慢悠悠道:
  “譬如,『金谷园』那伙蛊匪。”
  “这?”
  魏庆元眉头一皱,疑惑问道:“顾掌簿,那金谷园背后,牵扯太清玄门,若真下手,怕是不好交代。”
  凡衙门里的老吏,心里都清楚:
  那金谷园盘踞在城外险峻隘口,不纳粮,不缴税,行事更不將官府放在眼里。衙门却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隱忍姑息,未曾动过真格。只因它所占的裂谷方位,藏有一条阳元石矿脉,正是太清玄门指明要的东西。
  但矿脉开採,总要大量人手操持。
  玄门是仙道大宗,岂会亲涉?於是,金谷园便顺理成章,成了玄门在外委託经办此事的“手脚”,督管採挖杂役一应庶务。
  府衙不免有些投鼠忌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