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不过尔尔
  正自思绪间。
  朱洪耳尖忽然一动,捕捉到了几道杂乱的脚步声。
  他瞬间敛了气息,闪身隱到嶙峋的岩石后头,借垂落枯藤遮掩,透过石缝往外瞧去。
  三条人影,正沿山道行来。
  所取方向,不偏不倚,正巧是朱洪藏身的这处。
  为首的是位中年男子,身著劲装,一柄厚重的斩马刀横在腰间,刀身比寻常刀剑长出半尺,光是那分量,看著便叫人心里发怵。后头两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手提兵刃,东张西望,似在搜寻什么。
  “这伙人,也是来裂谷屠妖的?”
  朱洪目光微凝,扫过三人步履装束,心底暗忖。
  这几日他在裂谷也不乏遇见特为屠妖而结伴来的武者,反正是各走各的道,井水不犯河水。
  但:
  修途多险,不可鬆懈。
  毕竟身处裂谷,前不著村后不著店,人心最是难料,什么人什么事都可遇见,截道的或夺宝的,在这裂谷里头,算不了稀罕。
  念头未落。
  朱洪瞳孔倏然一缩,指尖已然按在了腰间朴刀的吞口。耳尖几道焦躁的话音,被风送了过来:
  “张教头,这都好几日了,连个人影都没见著。”那瘦高个儿忽然开了口:“万一馆主那头办完事,回了馆……”话音一顿:
  “咱们回去,可怎么交代?”
  张成友脚下微顿,隨手摆了摆手,脸上掠过一抹躁鬱与无奈:“交代?此刻还谈什么交代!”他沉声一嘆,语气里带著几分狠戾:“事到如今,多说无益,若能擒住那朱洪,一刀了断,有江氏族人在背后撑腰,回去尚且能交差。”
  “若是寻不到人……”
  张成友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向后猝然抬手一摆。
  “张教头?”
  矮胖弟子愣在原地,一脸茫然。
  “有人。”
  张成友神色肃杀,不动声色地向身后递了个戒备的眼色,目光投向那一片嶙峋的乱岩,提气朗声道:“是哪位朋友在躲清静,何不出来一见?”
  他话锋一转,復又道:
  “不过都是猎妖换营生的同道,
  何必藏头露尾?”
  岩石后头,朱洪神色沉凝。
  方才那几句入耳,哪会不知是被江承志那紈絝公子盯了梢,“竟派人追来裂谷了,也好,”他唇角勾起一丝冷誚:
  “便瞧瞧看,谁是网中雀,谁是执弓人!”
  思及,朱洪身形在岩石阴影里缩得更紧了些,一只手已按上刀柄,只待那些人走近了。
  先下手为强!
  ……
  山道上,半晌没听见应答。
  那瘦高个儿陈放先绷不住了:“教头,会不会是听岔了?”他手头的鬼头刀下意识鬆了些,显然不觉得有人在。
  张成友恍若未闻,只一瞬不瞬地盯著那片嶙峋乱岩,眉头拧作了疙瘩。
  他半生在刀光剑影里打滚。
  最信的便是这刀口舔血养出来的临敌直觉,曾数次將他从鬼门关架回。
  “陈放,孙平。”
  张成友將腰间那柄厚重的斩马刀缓缓抽出,冲两人一摆头,压低嗓子道:“去那石头后头看看。”
  那两人对视一眼,也不含糊,『呛啷啷』兵刃出鞘,一左一右,缓缓向乱岩堆逼去。
  十步。
  七步。
  五步……
  越逼越近。
  朱洪隱在岩石后头,眼睛眯成一条缝,盯著那两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心念电转,已定下计较:
  先除两翼,再斗元凶,免得到时腹背受敌。
  三步。
  陈放已踏至岩石边缘,横刀护在胸前,侧著身子探头往岩缝中瞧去。
  便在这时:
  岩后忽的传出一声清笑:“几位,在找什么?”
  话音未落,一道雪亮刀光已如惊电般从岩后劈出!这一刀快得匪夷所思,全无半分起手预兆,宛若白虹贯日,直取陈放颈间大动脉。
  “你……”
  陈放大骇之下,慌忙抬刀格挡。
  可鬼头刀才刚举起半寸,那寒刃已掠至颈边。
  只觉颈间一凉,连惨叫都不及发出,便听“噗”的一声轻响,血光迸溅。那柄鬼头刀还僵在半空,人已软软栽倒在地,当场气绝。
  “陈放!!”
  右侧的孙平亲眼见同伴一招毙命,颈间鲜血狂喷,连连退却几步,严阵以待。
  朱洪一刀得手,竟看也不看倒地的陈放,左脚在石上轻轻一点,身形如狸猫般纵起,腰脊一拧,便如一道黑烟般直追孙平。
  “是,是你!”
  孙平大喊:“教头,是那朱洪!”他双手舞起双鞭,疯了般往前横扫而出。
  “鐺——”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朱洪掌中雁翎刀本就连日搏杀,刃口早已卷缺,这一下硬碰硬,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刀身竟从中断为两截。
  孙平见他兵刃折断,心中一喜,暗道:“天助我也!”双鞭一错,便要趁隙反击。
  可他哪里知道,朱洪不止一柄刀。
  就在雁翎刀断裂的一瞬,他左手已探向腰间。
  拔刀!
  “錚——”
  又是一道寒光,比方才更狠。
  孙平的双鞭才递出一半,那刀光已到了他咽喉前三寸。他瞳孔骤然收缩,满眼都是那道白练般的寒芒,快得他连念头都来不及转。
  刀锋掠过。
  孙平只觉喉间一凉。
  他低头去看,却看见自己的血正从颈间喷涌而出,殷红刺目。
  “怎,么……”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双鞭脱手,噹啷落地。
  孙平的身子晃了晃,隨即直挺挺往后倒去,双眼圆睁,至死都没想明白。
  少馆主口中那句:
  “那朱洪不过尔尔。
  简拔那回能贏,全凭使了下作手段偷袭……”
  可这一刀……
  便是较之教头,怕也不遑多让了。
  “你!”
  兔起鶻落。
  不过电光石火的一瞬。
  张成友脚底下刚要动,连一步都还没迈出去,两名武馆弟子便已横尸在地。他瞳孔骤缩,却没再第一时间动手,只上下將那少年一番打量:
  年纪不大。
  竟已是炼肉小成的武生。
  “这位朋友,倒是何意?”
  张成友自知一人难以拿下朱洪,他强压下怒意,沉声开口:“在下镇远武馆的总教头,与你无冤,怎么一见面就下这狠手?”
  嘴里说著话,手里却没閒著。
  他悄然摸来半截黑炭似的东西,暗暗运劲,在掌心里滚了滚。那玩意儿顶上忽然冒出一缕淡淡的青烟,那烟也不往上飘,贴著地面跟条蛇似的,往东南方向溜走了。
  “装什么糊涂?”
  朱洪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一咧,笑得那叫一个意味深长:“你们满山遍野地找我,不就是衝著我来的?”说罢,把刀一横,刀尖斜指地面,朗声便道:
  “如今……
  刀在此,人亦在此。
  少在那头磨牙,儘管,刀上见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