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彭超之死
  回到船队,萧珩心情依然无法平静。
  船队很快启程,顺著废弃支渠缓缓行驶,萧珩独自立在旗舰船头,反覆查看著那枚青玉印章。
  斩彭超,这份功劳足以让他一飞冲天,却也藏著看不见的凶险。
  “彭超一死,俱难必定发狂。”
  萧珩低声自语,邓景离开前的话清晰浮现在脑海。
  “俱难绝非彭超能比,出身行伍,悍不畏死,全靠实打实的战功上位。他向来不服彭超靠宗亲关係得势,却碍於苻坚军令不得不屈居其下,且此人野心极大,早想效仿邓艾,率轻兵直捣黄龙,立下不世之功......”
  萧珩微微蹙眉,心中盘算著,彭超如今他身死,俱难必定会接管残余秦军。
  若邓景所言不假,以俱难的悍勇与野心,绝不会轻易退守盱眙,要么会率部回头,拼死反扑,要么会孤注一掷,真的效仿邓艾,绕开主力,偷袭建康,无论哪种,都比面对彭超更棘手。
  “还好没立刻声张。”
  萧珩长舒一口气,將印章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锦袋,又用布条缠紧,这是证明彭超身死的唯一铁证,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示人,等与谢玄匯合后,再相机稟报,既稳拿功劳,又能將后续风险交给北府军主力应对。
  心绪稍定,萧珩闭上眼,再次唤出脑海中的古书虚影。
  流光般的文字縈绕眼前,1000歷史点数够他用一阵子了。
  真正让他犯难的,是那枚“冠军侯”称號。
  萧珩反覆琢磨著这句话,这称號的价值毋庸置疑,大幅度提升统御与武力潜力,足以让一个普通將领蜕变为顶尖悍將。
  可给谁用?
  他逐一在脑海中过著麾下亲信,韩雍心思縝密,可他年近四十,潜力已然定型,即便用上称號,提升空间也有限,未免浪费。
  陈大忠心耿耿是贴身得力的亲卫,却只擅护卫与传令,带兵最多三百,多了自己都会乱,给了他也是暴殄天物。
  刘旦箭术绝伦,此次立了斩帅大功,年纪也尚轻,可他性子偏直,统御能力也不行,未必能成大將。
  鲁大,还是算了,也三十好几了。
  “要自己用?”
  萧珩想了半天,比起自身,麾下更缺能独当一面的新锐悍將。
  这称號用在自己身上,却远不如培养出一名得力干將来得更有长远价值。
  他又想起邓景,名將之后,年纪和合適,尚有潜力可挖,只是人家已经统御武力双八十了。
  萧珩摇了摇头,暂时压下这个念头。
  “罢了,先留著,等回去找找刘裕的那些小弟!”
  ......
  自萧珩的船队刚驶出废弃支渠不到一刻钟,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踏碎了岸边的寂静。
  刘牢之率数百轻骑疾驰而来,远远便看到滩涂地上狼藉一片,散落著折断的箭矢与零星甲片,却连一具尸体和一匹马骸都未曾留下。
  “停!警戒!”
  刘牢之不敢大意,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扫视著现场,眉头拧成了死结。
  等护卫四处散开,刘牢之翻身下马,弯腰捡起一枚箭鏃,仔细查看后发现制式分明是北府的样式,顿时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把那胡人带来!”
  片刻,亲兵拖拽著一名胡人將领上前,那人身披破损的秦军鎧甲,左臂齐腕而断,伤口缠著染血的麻布,满脸惊恐,正是彭超留下断后的部將。
  刘牢之一把揪住胡人的衣领,语气凶悍。
  “说!彭超是不是走这条路?!”
  胡人被抓得喘不过气,断手的剧痛让他浑身发抖,急忙点头。
  “是......是!都督他......他带著几十名亲卫往这边逃了!”
  刘牢之一把將其摔到地上,自己追了这么久,谁会比他还快。
  胡人疼得蜷缩在地,颤声补充。
  “都督与俱將军早就不合了!淮阴丟了之后,两人就天天爭吵,俱难將军说他无能,这次突围,是他强行带著主力往盱眙走的,只给都督留了几千人......”
  刚说完,他好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小声嘀咕:
  “说不定,说不定都督是被俱將军派人截杀了!”
  “放屁!”
  刘牢之厉声呵斥,根本不信这套说辞,
  “派人四处搜索!绝不放过任何踪跡!”
  刘牢之沉声下令,现场痕跡明显是北府军所为,这箭矢就是铁证,没有搏斗痕跡,前面没有马蹄印,明显就是早早埋伏在此的,可谁会在这里截杀彭超?他率部一路追击,並未碰到友军,难道是诸葛侃的人?
  此地按道理属於诸葛侃的防区,诸葛侃若碰到彭超残部,截杀也合情合理。
  可若是诸葛侃所为,为何要清理痕跡,未免太过反常。
  亲兵们四散开来,搜索芦苇盪与周边水道,不多时便有人回报。
  “將军!西侧有条废弃支渠,里面有快船行驶的水痕,看样子刚离开不久,往淮水方向去了!”
  刘牢之快步走到支渠入口,望著浑浊的渠水与远处蜿蜒的水道,眼神愈发复杂。
  他虽不確定是谁截杀了彭超,却能断定对方早已走远,再追已是徒劳。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支神秘的北府军部队,为何要刻意掩盖踪跡?
  “將军,要不要追?”
  刘牢之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他又看向那名胡人將领,冷声道。
  “把他带上!”
  “......”
  当天,谢玄带北府主力追击至盱眙东南,大营也傍水而建。
  各部將领都纷纷集结於此,连最远的孙无终都赶到了,唯独缺了萧珩。
  直到天色渐晚时,中军帐內灯火通明。
  谢玄端坐主位,帐下刘牢之、孙无终、诸葛侃、高衡等將领分列两侧。
  “萧珩还未到?”
  孙无终也有些著急,躬身回话。
  “回都督,已派三拨斥候沿途探查,暂无音讯!”
  “前营可以消息,探明彭超是否归营?”
  高衡出列拱手回稟。
  “回都督,前营早已来报,秦军阵中未见彭字將旗!”
  谢玄也感到疑惑,他看向刘牢之。
  “难不成真如刘参军所言,彭超已被我军人马截杀?”
  这话也让帐內诸將各怀心思。
  刘牢之也不敢確认,都也只是猜测,但孙无终感觉这是真,萧珩又撞了大运,心中感慨万千。
  诸葛侃则面色沉静,暗自琢磨萧珩水师的动向,那片废弃支渠本属他的防区,萧珩若真在那里截杀溃兵,为何他不清楚。
  军议继续,直到夜色完全笼罩大营,营外传来水师快船靠岸的声响,传令高声通传萧珩到了。
  眾人这才放心,但行色各异,有人想找他对峙,有人羡慕,还有人担心......
  片刻后,萧珩身著水师皮甲,腰佩弯刀,大步走入营帐,却身姿挺拔,气势凛然。
  他径直走到帐下,单膝跪地行礼。
  “属下萧珩,奉命追击秦军,来迟一步,望都督恕罪!”
  诸將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萧珩身上,神色复杂。
  有人眼中满是敬畏,短短数月,萧珩从一个无名执戟郎,孤悬东海灭水师、擒慕容延,再到夜袭淮阴夺城,如今更是独领五千水师,战功赫赫,连刘牢之、孙无终都要逊色三分,也有人暗藏嫉妒,却碍於谢玄,不敢多言。
  谢玄抬手示意他起身,仔细打量著,自上次泗口一別三个多月了,隨后目光扫过帐中诸將,缓缓开口。
  “萧珩,你率水师西进拦截,可有斩获?”
  萧珩垂手而立,语气从容。
  “回都督,末將追击途中,因秦军刻意拋撒假痕跡,不慎追偏方向,途中偶遇数拨零散溃兵,已尽数清理,未撞见秦军主力,只截获些许军械甲冑。”
  刘牢之眼中闪过一丝质疑,却並未当场发难,他无凭无据,贸然指责只会落得猜忌同僚的话柄。
  谢玄並未深究,示意他入列。
  “眼下秦军残部退守盱眙,彭超生死不明,俱难暂领大军,据降卒供称,二人早已不和,突围时各率一部。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日,明日兵分三路猛攻盱眙,刘牢之率部攻南门,诸葛侃攻东门,孙无终率部驻守南岸,防止秦军从水路逃窜;萧珩,你率水师封锁淮水西岸航道,绝其退路。”
  “末將遵令!”
  诸將齐声领命。
  军议间隙,帐內气氛稍缓,谢玄特意让人拿来了司马道子送来的瓜果。
  孙无终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著几分感慨与熟络。
  “彭超真不是你截杀的?”
  萧珩浅笑頷首,语气谦逊。
  “孙兄过誉,我追偏了,都快跑去淮阴了!”
  刘牢之也走了过来,目光锐利地盯著萧珩,拿出一只箭矢。
  “这些箭矢难道是秦军的?老子可是追了一晚上!”
  萧珩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坦然应道。
  “有可能,早就有传言这俱难心狠手辣,我还听说这彭超乃苻坚......”
  萧珩开始讲起了彭城的故事,连诸葛侃都凑过来听,再听闻苻坚有龙阳之好后几人都很鄙夷。
  这一关算是暂时糊弄过去了,但看刘牢之表情多少有些不信,但又没什么实质证据。
  诸葛侃也明白刘牢之的心思,急忙解释。
  “刘兄莫要多想,三郎要真斩了彭超早就炫耀了,你可记得那慕容延!”
  刘牢之这才想起慕容延,片刻后一把搂住萧珩的肩膀。
  “三郎別介意,將士们追了一夜,不弄清楚有些不甘心!”
  萧珩这才放心,厚著脸皮的回应。
  “刘兄多虑了,三阿一战,斩敌上万,在下佩服还来不及,那彭超就是狗命好,侥倖而已!”
  “三郎也不差,夜袭淮阴,断了秦军粮道,这才是大功!”
  “明日便仰仗將军了,盱眙城內秦军少粮,必定会试图突围,听闻那俱难不按常理,將军需多加防备。”
  “放心,绝不会让秦军一卒逃脱。”
  “......”
  谢玄坐在后帐,將这一切都听在耳里,眸中闪过一丝深意。
  他自然察觉到萧珩与刘牢之的言语交锋,也不信萧珩只是迷路那么简单。
  军议散去,诸將陆续离开营帐,萧珩走在最后,刚踏出帐门,便被谢玄叫住。
  “萧珩,你留步。”
  萧珩回身,躬身道。
  “都督有何吩咐?”
  谢玄走到他面前,目光沉沉。
  “你可知,彭超若真已身死,便是不世奇功。本都督不管你今日藏了什么,只希望你记住,北府军將士同心,方能破秦。明日战事要紧,莫要因私念误了大局。”
  萧珩心中一震,知晓谢玄已然察觉端倪。
  “末將不敢!明日之战,末將定全力以赴,死守西岸航道,绝不负都督所託。至於彭超之事,待战事结束,末將自会向都督稟明一切。”
  听到此话,谢玄微微頷首,没有再过问,挥了挥手。
  “去吧,好好休整,明日一战,至关重要。”
  萧珩起身告退,走出营帐时,他才发觉后背已沁出汗了。
  这谢玄的洞察力远超他的预料,看来彭超之事,终究瞒不了太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