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纸傀
  陈墨思索了几分钟,抬腿朝中院走去。
  他记得,陈大川房间里好像还留著一刀上好的阴纸。
  陈大川的房间就在他隔壁,房门紧闭,自他失踪后,便很少进去,
  原身是怕触景生情,陈墨是隱隱觉得那房间还残留著某种阴气,对他这阴煞入体的身体並无好处。
  推开房门,一股混合著陈旧木头和乾燥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柜、一桌、一椅,都是老物件,只是蒙上了一层薄灰。
  他的目標明確,径直走向靠墙的那个黑漆木柜。
  柜子上了锁,但钥匙就掛在床头一个不起眼的掛鉤上。
  取下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
  “咔噠。”
  柜门应声而开。
  里面分了几层。
  最上层是几件摺叠整齐的旧衣,下面是几本用油纸包好的的古书,並非《幽冥扎纸术》手札,而是一些地方誌异,民俗杂谈之类的杂书。
  最底层,则是一个用深蓝色厚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物件。
  陈墨小心將这包裹取出,放在房间里的木桌上。
  解开系扣,掀开厚布。
  里面露出的,並非寻常的彩纸或素纸。
  纸张顏色是一种沉近乎於黑的深灰色,触手冰凉,质地异常柔韧细腻,纸面隱隱流动著一层极淡的暗哑光泽。
  这就是陈大川偶尔提及,却严禁原身触碰的阴纸。
  据说是用特定年份的阴沉竹纤维,混合了坟头草和其它殊材料,经由古法秘制而成。
  不仅价格昂贵,普通市面上也买不到。
  一刀阴纸,二十来张,整齐叠放著,散发著一种幽深的气息。
  陈墨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那冰凉的触感仿佛能渗透皮肤。
  体內那股原本盘踞不动的阴煞之气,似乎被这阴纸的气息隱隱引动,微微躁动了一下。
  “就是它了。”
  陈墨包好阴纸,重新將木柜锁好,回到了自己房间。
  他要做的,不是什么童男童女,而是更具攻击性的东西——刀兵纸傀。
  手札第三层纸偶通灵篇的末尾,有几段模糊的记述,提及若以特殊材料为基,辅以秘法符文和精血为引,可扎制出具有锋锐和破煞之能的简易兵傀。
  但这属于禁忌旁支,极其凶险。
  稍有不慎,炼製者轻则心神受损,重则被阴气反噬,或招来不可测的邪祟关注。
  陈墨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是从操作台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巧的檀木盒子,里面放著几样辅助工具。
  一支以吊死之人头髮製成的灵纹笔。
  一小碟暗红色的血硃砂。
  还有一小捆色泽暗金的丝线,用来捆绑关键关节,增强纸傀的稳固与灵气传导。
  材料备齐,陈墨深吸一口气,关紧了房门,只留下一扇窗户微微透气。
  將那叠阴纸小心铺开在桌面上,取出一张。
  他先是选取质地最坚韧的阴沉竹篾,用小刀仔细削制,烘烤,搭出一个约莫两尺来高,类似简化人形的骨架。
  骨架不求精致美观,只求关键节点牢固灵活。
  然后他拿起阴纸,按照骨架的形状,开始裁剪,包裹,確保每一处粘贴都严丝合缝,阴纸完美贴合竹骨,形成一个通体深灰,只有大致人形的纸壳。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绘製灵纹。
  陈墨用清水化开一点血硃砂,以灵纹笔蘸饱,回忆手札上那些扭曲如蝌蚪的符文,缓缓落笔。
  笔尖触及冰凉阴纸的瞬间,他感到精神微微一震。
  硃砂的痕跡在深灰纸面上並不醒目,隨著他的意念引导,在纸傀的胸腹,四肢关节,以及双手的位置,勾勒出一个个诡异的图案。
  绘製灵纹消耗极大,不仅仅是精神力,他感到心脉附近的阴煞之气也被隱隱牵动,似乎想要顺著笔尖流泻而出。
  陈墨强行稳住心神,控制著节奏。
  灵纹画毕,他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最后,才用金丝线在纸傀的关节处仔细缠绕,打上特殊的结扣。
  每缠一道,他都以意念引导一丝自身气息注入丝线,使其与纸傀骨架那些灵纹缓缓勾连。
  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当最后一根金丝线缠好时,窗外太阳已经老大。
  鬆了口气的陈墨身体微微摇晃,扶住桌沿才站稳。
  製作这刀兵纸傀,消耗的不仅是材料,更是他的精气神,甚至间接引动了体內阴煞。
  此时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坐在椅子上休息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缓过劲来。
  现在还差最后一步,点睛跟血契。
  只是点睛需要晚上子时进行,白天阳气太重,不利於施术。
  將这具半成品的刀兵纸傀收进木盒里,陈墨才感到腹中飢饿感阵阵传来。
  他强撑著从米缸底刮出最后一点陈米,掺了大半的糙米和几片乾菜叶,在角落里的小泥炉上熬了一锅稀薄的菜粥。
  温热的食物下肚,总算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让虚浮的力气回来少许。
  收拾好碗筷,陈墨换了身最不起眼的灰布短褂,將头髮拨弄得略显凌乱,让自己看起来更符合一个为生计奔波普通少年。
  他检查了一下藏在袖中的几枚铜板,又摸了摸怀里那个空瘪的布囊,將所有门窗锁好后,才从中院的后门离开。
  午后的天光有些刺眼。
  白事街在白日里依旧沉闷,但出了这条街,便是临河县普通市井的喧囂。
  陈墨低著头,匯入街上的人流。
  街道是青石板铺就,年久失修,不少地方坑洼积水,泛著黑绿色的光。
  两旁是高低错落的铺面,灰瓦木檐,招牌幌子在微风中晃动。
  粮油铺,杂货店,茶馆……门脸大多陈旧,油漆斑驳。
  空气里混杂著食物、汗味、牲畜粪便、煤烟以及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淡淡霉味。
  穿长衫的帐房先生夹著布包匆匆走过,穿著对襟短打的伙计在店门口吆喝,裹著小脚的老太太提著菜篮蹣跚而行,衣衫襤褸的乞丐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
  远处传来黄包车夫的吆喝声和车铃的叮噹响,夹杂著卖餛飩,修洋伞,磨剪子戧菜刀的各种悠长叫卖。
  墙上贴著些泛黄的告示,有官府缉拿匪盗的,有商铺开张酬宾的,更多是层层覆盖的旧gg和不知名的標语碎片。
  电线桿歪歪斜斜地立著,上面缠著乱七八糟的电线,像一张巨大的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