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 坛姑婆
  第259章 坛姑婆
  老吴眯著眼,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房梁。
  没发现什么异常。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门外巷子里,不知什么时候蹲著一只黑猫。
  那只猫浑身上下一根杂毛都没有,通体乌黑,只有两只眼睛是琥珀色的,直勾勾盯著他看。
  这年头,野猫野狗满街都是,红月之后死的人多,活下来的畜生也多,见怪不怪了。
  “哪来的野猫。”
  老吴和那只黑猫对视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看向窗台。
  那里横著一把剑。
  这把剑在他手里整整三年了。
  三年前他花巨资从一个散修手里收下它,当时以为自己捡了个大漏。
  无柄飞剑,通体漆黑,浑然天成。
  怎么看都不像是凡品。
  后面找了好几个懂行的修主结价,结果没=个人愿意出价。
  试过滴血认主,用各种法子的祭炼,统统都没用。
  这把剑就像一块死物,又不是普通的死物。
  老吴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有时候半夜睡不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剑身上,会觉得那把剑好像在呼吸。
  但他一度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次数多了,他自己也开始不確定。
  摆摊摆了三年来,问价的寥寥无几,出价的更是一个没有。
  偶尔有一两个好奇的一听自己要卖十万,转身就走了。
  “再试试吧。”
  他嘆了口气,用旧布把剑裹好,收进藤箱里。
  今晚再去一趟鬼市。
  最近赣南来了不少生面孔,其中有几个看著像是有钱的主儿。
  也许能碰上识货的。
  赣南,夜。
  天上的红月高悬,街道上空空荡荡,两旁的店铺早早上了门板,只有零星几盏用黑布罩住的灯笼还亮著。
  红月之下,普通灯火容易招来不乾净的东西,有经验的居民都知道要把灯芯压低,用厚布遮光。
  老吴走在小巷里,肩上挎著一只藤箱。
  藤箱不大,提手上磨得发亮。
  里面装著他今晚要去鬼市的东西。
  剑在最底下,用布包了三层,外面又压了几件杂物。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耸的风火墙,墙头上长著枯草,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红月的暗红光芒从墙头漏下来,把老吴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左耳垂上那枚铜钱隨著他的步伐轻轻晃荡,偶尔撞在衣领上,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
  他走得很稳,但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从早上开始就不顺。
  再拐过两条街,就到了城隍庙。
  鬼市的入口之一就在城隍庙后面,他在那里摆三年摊了,熟门熟路。
  能在赣南鬼市待上三年,还没完全变成怪物的散修,整个赣南找不出十个,老吴算一个。
  红月之后,阴间污染程度远超外面。
  有些散修在鬼市摆摊不到半年就疯了,还有些人身体开始异变,长出了不该长的东西。
  老吴在鬼市待了三年,看著还像个正常人。
  但他也知道,自己身体已经有地方不对劲了。
  左臂从肘关节以下的皮肤,布满裂纹。
  这畸变从半年前开始,起初只是指甲变黑,后来越来越严重。
  “以后一个月进一次就好。”
  老吴也有些无奈,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进去。
  但是很多修行资源,只有鬼市里面才有出售。
  因为那些摊主,根本就不是人。
  前面是个十字路口。
  老吴走到路口中央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街对面的屋檐下,站著一个女人。
  .
  瘦高个子,一身灰布衣裳,两只手垂在身侧,正冷冷看著他。
  老吴瞳孔微缩,右手不动声色的按上了藤箱的搭扣。
  两个人隔著十几步远,互相对视了一瞬。
  还不等他开口,身后又传来几道脚步声。
  他侧过头,余光扫到两个身影从巷口走了出来。
  一个是矮胖的禿顶汉子,另一个是身材跟他相仿的中年男人,腰间掛著一条银白色的链子,链子上隱约有黑色的雾气繚绕。
  老吴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看来,自己被人盯上了。
  明显来者不善。
  他慢慢转过身,面朝那个尖嘴男人,右手已经悄悄摸进了袖口,指尖夹著著一张叠成三角的符籙。
  “几位藏了一路,从城南跟到城北,也该露脸了。”
  话音未落,屋顶上传来一声轻响。
  一个年轻男子从屋檐上翻下来,落在老吴右侧三步远的位置,手里捏著一把短刀。
  左侧的墙头上,一个穿道袍的瘦削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那里,手里捧著一面灰白色的三角幡。
  幡面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发出无数细碎的呢喃声。
  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五个方位,彻底封死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五对一,”老吴放下藤箱,语气不咸不淡,“太看得起我了。”
  柳七尖声笑道:“吴真,能在鬼市底下待三年还囫圇个儿的,差不了,多叫几个人,不丟人。”
  “既然知道我的底细,你们还敢找上门?”
  “谁给你们的胆量?”
  话音刚落,老吴已经从藤箱里取出一只罈子。
  罈子只有人头大小,陶胎粗糲,表面上了一层暗褐色的釉。
  坛口用黄泥封死,泥上压著三道硃砂符文。
  这罈子在他身边跟了十几年,走南闯北都带著,比那把黑剑还金贵。
  柳七看见那只罈子,脸色变了一下。
  他在左道圈子里混了二十年,认得这种东西,那是供家仙的玩意。
  之前在乡野间偶有见闻,多是些巫婆神汉供奉的狐黄白柳灰。
  只是红月之后,里面供的东西很多都变了。
  而且这罈子,给他的感觉不一样。
  一拿出来,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操,这老东西供的是什么...
  ”
  柳七脸色一变,腰间的索命铃哗啦啦响起,“动手,別让他开坛。”
  七道黑雾化作七只厉鬼,张牙舞爪朝老吴扑去。
  几乎同一瞬间,墙头上的鬼幡道人挥动幡旗,灰白色烟雾如活物般涌出。
  烟雾贴著地面流淌,所过之处青石板结出一层白霜。
  这是雾魔,专侵蚀神识经脉,沾上就会神志不清。
  “好手段。”
  老吴右手从袖中抽出,指尖那张叠成三角的符籙往身前一甩,口中低喝一声:“疾!”
  符籙无火自燃,却没有化作火球,而是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
  白光呈球形向外扩张,在红月下显得格外刺眼。
  七只厉鬼衝到白光边缘,瞬间被灼得尖叫后退。
  有两只躲闪不及,半个身子直接汽化,化作两缕青烟。
  就连鬼幡道人的雾魔涌到白光面前,也都翻涌著不敢越雷池半步,反而被白光逼得往后缩了好几尺。
  趁这个间隙,將罈子放在地上,自己盘腿坐在罈子前面,从袖中摸出三根香。
  香是黑色的,比寻常的香粗了一圈,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他用指甲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口子,涂在三根香的下端。
  黑香吸收了血液,纹路变成了暗红色,无火自燃。
  老吴將香插在地上,双手合十,嘴唇翕动。
  “坛姑婆,坛下坐。
  阴风起,活人莫过。
  三更借路,五更还家。
  红月照路,黑香引魂。
  弟子吴真,叩请姑婆出坛。”
  隨著他的念诵,那只罈子开始轻微地震颤。
  坛口的黄泥封条上出现一道道细微的裂痕,有东西在试图破坛而出。
  柳七的脸色彻底白了,下意识朝陈墨藏身的位置望去。
  “別让他念完!”
  他的话音刚落,坛口突然炸开,碎屑四溅。
  “哈哈哈,来不及,你们今晚谁都別想走!”
  老吴跪坐在坛前,头髮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像两盏灯,死死盯著坛口,嘴角往上咧著,表情从得意慢慢变成近乎癲狂的亢奋。
  “出来吧,姑婆,让这几个不长眼的兔崽子开开眼。”
  在眾人的注视下,两支婴儿般粗细的手臂从里面伸了出来,皮肤呈尸体般的灰白色。
  手掌只有三根手指,指节长得离谱,至少是正常人的一倍半长。
  指甲是黑的,弯成鉤状,扎进陶胎里留下深深的划痕。
  后面是头。
  那颗头从坛口冒出来的时候,周围的气温骤降了十几度。
  柳七几人倒吸一口凉气,七个字浮现在他脑海里。
  老,丑,怪,恶,凶,毒,邪。
  那是一张老太婆的脸,却只有一只眼睛,长在眉心偏上的位置,竖著的。
  没有嘴巴,嘴唇的位置只剩下两道暗红色的肉缝,从左边耳根一直延伸到右边耳根,就像有人用刀在她脸上划了一刀,又强行把伤口捏合在一起的样子。
  肉缝的缝隙里,时不时渗出黑红色的黏液,顺著下巴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她的耳朵是尖的,朝后竖著,耳廓上有不少齿痕。
  脖子比正常人长了几倍,皮肤下面有东西在蠕动,在皮下游来游去。
  几个眨眼的功夫,她就已经爬出了半个身子,两只手撑著地面,正在往外拖剩下的半截。
  额头上的竖眼翻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对准了最近那个禿顶汉子,眼神透著对血肉的渴望。
  矮胖汉子双腿打颤,裤襠已经湿了一片。
  还未等她发起攻击,一道黑影悄然从墙根的阴影里升了起来。
  老吴只看到一抹黑色的残影掠过眼前,坛姑婆往外爬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一柄漆黑的影刃,以令人来不及眨眼的速度,从她的后颈没入,自喉间洞穿而出。
  得手后,影傀又迅速撤离了现场,消失在墙角的阴影处。
  路口处,坛姑婆那只独眼突然瞪大,黑色的血从颈部喷涌而出,带著浓烈的腐臭味,溅在青石板上,蚀出一个个坑洼。
  她那颗丑陋的头颅往后一仰,竖眼瞪得浑圆,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灰白色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三根长指胡乱抓挠,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沟痕。
  但只挣扎了三四下,动作就慢了下来。
  终於,两只手臂一软,整颗头连同半截身子歪倒在地上。
  坛姑婆死了。
  从出坛到被杀,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
  那股阴冷的气息还在,但少了坛姑婆身上那种活泛的邪性,只剩下死物腐烂的恶臭。
  黑血还在往外渗,顺著地砖的缝隙漫开,发出嗤嗤的轻响,腐蚀出一片细密的泡沫。
  老吴还跪坐在坛前,保持著合十的姿势,三根黑香插在身前,青烟还在往上飘。
  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一动不动。
  眼睛直直盯著坛姑婆歪倒在地的尸体,还有那堆正在迅速腐烂的灰白色皮肉。
  瞳孔慢慢放大。
  “姑婆...
  ”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十几年的东西。
  从他还是个半吊子巫祝的时候就带著这只罈子,走南闯北,出生入死,几次靠坛姑婆捡回一条命。
  现在就这么没了。
  被一道影子杀了?
  老吴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肩膀。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左臂肘关节以下的皮肤上,细密的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黑红色的黏液从裂纹里渗出来。
  手指开始变形,关节向外凸起,指甲变黑变厚。
  和坛姑婆的一模一样。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整条左臂已经彻底变形。
  手臂比之前粗了两圈,皮肤呈灰白色,上面布满龟裂的纹路。
  手掌只剩下三根手指,指甲黑得发亮,弯成鉤状。
  左半边脸的皮肤鬆弛下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半排发黑的牙齿。
  “死了......姑婆死了...
  ”
  老吴嘴里含混不清的念叨著,左半边脸的裂口往上翘,形成一个诡异的笑容。
  右半边脸却满是惊恐和痛苦,眼泪从右眼往外涌,和左脸渗出的黑血混在一起,顺著下巴往下滴。
  “那也没关係。”
  他的声音变了,像两个人同时在说话。
  一个是老吴自己沙哑的嗓音,另一个是老太婆的声音,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听起来让人头皮发麻。
  “姑婆死了,我就是姑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畸变的左臂,灰白色的三根手指慢慢握拢,指甲扎进掌心,黑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罈子还在......再养一个就是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