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买货的人
  庙门被推开了。
  冷风灌入,残灯晃了晃,灯影將殿中三人拉得斜长。
  一名戴著银面具的男子踏入庙门,步伐沉稳。身后紧隨四人,皆著夜行衣,面覆黑布,仅露双目。
  五人鱼贯而入,行至神龕前几步之遥,面具男子猛地停下。
  其余四人紧隨而至,几乎与他一同止步,排成一线。
  脚步声齐齐顿住,仿佛將夜风都截断了。
  面具男子没有说话,只是皱起眉头。
  面前的破庙里,两副棺材、一个戏子、还有眼神如刀的一男一女。他怎么看,都有些不安。
  之前一直交货的那几拨人呢?怎么一个都不见?
  但来都来了,他自然不甘心直接就空手离开。
  面具男子沉默半晌,终於开口。
  “货呢?”
  声音低哑,像砂石刮过铁板。
  沈风和许寒音沉默不语。
  戏子笑出声来,轻巧地踱上前两步,袖袍一甩,长红缎带划过空中。
  “郎君这话问得好没情趣。”她望著面具男,眼神荡漾出水来,“长夜漫漫,见了面不说点好听的,就问货?”
  面具男没有说话。他身后的黑衣人左侧那位忽然动了动,像是要出手,却被他抬手制止。
  趁此间隙,沈风一直在旁观察。
  这五人气息並不强横,但压迫感却如冷水灌骨,尤其面具男身上的那股沉静。
  那並非是高手的傲慢,而是杀手的寂静。
  凭江湖经验,他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这些人如果出手,不讲招式,也不讲胜负,只讲死活。
  这是一群杀手!
  到此,沈风心中开始快速梳理著案子的线索。
  有个杀手组织,在买孩子。
  而那些孩子,多半是来自善真坊的孤儿。
  不过,中间还隔著几道手——多是些靠买卖人命吃饭的江湖亡命徒。
  可杀手收孩童做什么?
  沈风眉头紧锁,思索如电。
  忽然,一个早被忽略的片段,宛如雷电撕裂夜幕,在脑海中猛然炸响——
  根骨!
  白天,在善真坊內,那个教习兴冲冲地来报,说发现了个“好苗子”。
  韩宿却当场变脸,出言呵斥。
  那一幕,当时他只觉古怪,现在却彻底贯通!
  杀手买孩子,还是孤儿,最大的可能,便是培养杀手。所以,这些孩子必定要有武学根骨!
  善真坊副坊主,自然知道哪些孩子有根骨。
  韩宿,才是那个鬼!
  沈风长长吐出一口气,胸中仿佛腾起一股冰焰。
  这案子的大概,终於被他拼出了轮廓。
  当然,有些问题,他还是没有答案。
  眼前的“买货人”,是哪里的杀手?
  善真坊的坊主,在其中又充当了什么角色?
  这些杀手,又知不知道孩子的来源?
  如果知情,说明善真坊已深度参与。
  如果不知,倒可能是韩宿的个人行为。
  此时,面具男子已经开始“验收”起戏子带来的三个孩子。
  他身后有三名黑衣人上前,分別蹲下身,伸手在三名孩童的天灵盖、琵琶骨、腋窝、骨盆、脚掌等数处位置——一指按下、再以骨节猛捻。
  动作整齐,不发一言。
  力道极重,骨节发出轻微“咯噠”脆响,像是在挑拣牲口。
  那三名孩子眼神已经极为害怕,但依旧咬著牙一声不吭。
  黑衣人们检查完毕,朝著面具男子点了点头。
  面具男子终於看向沈风:“你的货呢?”
  沈风慢慢站起身,弯著腰挤出些笑容,低声道:“货自然在棺里。钱货两清,我们走人。”
  他没有抬头,那股下九流贩子的气质拿捏得极稳。
  面具男视线扫过他片刻,点了点头。
  “打开吧。”
  沈风朝许寒音递了个眼神。
  许寒音走到其中一口棺材前,手指搭在盖沿,缓缓揭开。
  “咯噠”一声,棺盖滑开。
  ——里面空空如也。
  空气倏地凝滯。
  庙中残灯微晃,灯火下,五名杀手眼神齐齐变了。
  四名蒙面黑衣人几乎下意识地探手入怀,身形微沉,如猎豹绷紧腰背,暗器隨时可出鞘。
  而面具男子依旧站在原地,未动分毫,眼神如水般幽静,落在沈风身上。
  “你在耍我?”
  他语气不急不缓,目光平静,却让人莫名心悸。
  “不敢,不敢。”沈风缓缓抬头,笑容不变,“我的確有两个好苗子,根骨上佳,一男一女,绝对是十年难出的好货。”
  他顿了下,见面具男子眼神有些意动,终於確认了自己的猜测,这才继续开口:“但我要一个好价钱。不然,这货我不敢拿出来。”
  面具男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放鬆,然后看向沈风:“你是何人?”
  “我当然是卖货的。”沈风回答。
  “可你这眼神——不像是卖过孩子的。”面具男盯著他看了片刻,“你说的好货,是从哪儿来的?”
  沈风心头一紧。
  这是试探。
  他稍顿了半息,故作谨慎地看了眼戏子,才压低声音:“江州只有一个地方,会出这种货。”
  话音一落,庙中一静。
  戏子也不知何时转过了身,一双水润的眼眸幽幽落在沈风脸上,意味莫名。
  沈风心中微凛,没料到自己的这句话,竟让她反应如此。
  “善真坊?”面具男子沉吟片刻,想到了这个地方,嗤笑一声,“你他妈还真是胆大包天。”
  语气里分不清是嘲讽还是佩服。
  善真坊孤儿自然是足够,但开在嘉元城里,又有各种势力背书,哪怕是他们组织,也不敢去嘉元城里抢孩子。
  眼前的男子能够把善真坊的孩子“搞来”,自然是胆大包天。
  当然,面具男子並不知道,真正做这些亡命营生的人,已经为这份“大胆”付出了代价。
  沈风面上笑意不改,心中却已明白。
  这些杀手,並不知道孩子来自善真坊。
  他们只管收货。
  真正將孩子送进他们手里的,是韩宿,是那些在江湖盘踞的人口贩子。
  “报个价吧。”面具男子开口。
  沈风却不说话了,只是扭头看向戏子。
  如果不是对方在场,到了这时候,他便已经开始收网了。
  报什么价?他又没货。
  当前唯一的难处,就是怎么把面具男子抓了。
  真正的杀手,和那些江洋大盗、通缉犯不同。
  杀手一旦被抓,十有八九会立刻自尽,不会给刑讯逼供的机会。
  因此,沈风不仅要制住眼前的面具男子,还要防止对方自杀。
  难度不小,却不是没有机会。
  全力施展活死人功,他有信心把这五人全部拿下。
  可今夜,戏子却是那个例外。
  如此高手,来卖孩子?
  沈风不信。
  那她带著孩子来,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