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咱们没杀人
  久別重逢。
  唐僧眼中,先闪过一丝喜悦。
  那熟悉的面容,那熟悉的桀驁,忍不住心头一暖。
  可隨即,喜悦转冷。
  他放下粪桶,合掌,低声道:
  “悟空……你怎么来了?”
  声音平静,假意带著疏离,更带著……担心。
  这些年被罚作粪夫,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和妖。
  唐僧的思想早从根本上有了转变。
  不再是当初那个心怀幻想、耳根子软的迂腐和尚。
  他见过妖族孩童的天真,见过人族老者的慈祥。
  见过大妖为人族治病,见过人族教妖族识字。
  人与妖,无本质区別。
  皆是芸芸眾生。
  皆有善恶。
  皆有佛性。
  当初,悟空打杀那女子,是为护他。
  火眼金睛,看出了妖气,怕她害师父。
  別人能怨,能恨。
  自己,却不能。
  只因他要保护的人,正是自己。
  正因为此事,自己等人作为从犯,被罚三十年粪夫。
  悟空作为首恶元凶,如今来了,那城主又怎会轻饶?
  他的罪岂不是更大?
  唐僧不想悟空受此苦难。
  故而,冷麵冰霜。
  猪八戒和沙僧就不一样了,尤其是猪八戒,他日日盼夜夜盼,可算见到了猴哥,无比的亲切。
  他將粪桶一扔,扑通一声就冲了上来:
  “猴哥!”
  “你可来了!”
  “俺老猪想死你了!”
  沙僧也喜道:“大师兄!”
  二人满身臭气,衣衫襤褸,脸上的喜悦却藏都藏不住。
  他们被封了法力,只能以凡人之躯劳作,那滋味岂是好受?如今见猴子归来,如何不喜?
  孙悟空看著三人。
  心头复杂。
  怒师父迂腐,怜八戒沙僧苦,更心疼师父。
  他摆手:“这里不是说话地方。”
  “隨我来。”
  他法力一展。
  金光一闪。
  眨眼间已移到城东处隱蔽的废弃小院中。
  一落地,猪八戒就忍不住了,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诉起来:“猴哥!你怎地不早来救我们啊?”
  “这些年俺老猪可遭了大罪了!天天挑粪,清污秽,那臭味熏得我头晕眼花!”
  “当年在天河掌兵,多威风!如今却成了粪夫丟人现眼。”
  “师父我们又劝不住,那城主神通广大,我们法力被封,想逃都逃不了!猴哥,你快带我们出去吧!”
  孙悟空闻言,挠了挠腮,隨即取笑道:“你这夯货!当年在白虎岭师父赶我走时,你不是在旁边帮腔的最凶么?”
  “说什么『师父说得对,猴子杀性太重』!如今怎么想起俺老孙来了?早干嘛去了?”
  猪八戒訕訕,猪脸涨红:
  “猴哥……当时俺老猪……遭了猪瘟,脑子不清醒,说的俱是些浑话”
  “可这些年挑粪挑得够了!俺老猪后悔啊!猴哥,你莫计较,带我们走吧!”
  孙悟空哼了一声,知道这呆子的德性,也不再计较。
  他火眼金睛一扫,看出二人身上禁制。
  乃是五行神通箍著法力,无法正常运转,玄妙高明。
  施法者手段不俗。
  他冷笑:“好手段!封我兄弟法力!”
  接著手指一点,法力如针芒刺入二人体內,费了些功夫。
  禁制解开。
  只听“啪啪”两声轻响,猪八戒与沙僧体內法力如江河决堤,汹涌而出。
  神通再现。
  感受著体內的法力滋养著这几年被苦难折磨的躯体,二人俱是大笑:
  “爽!”
  “法力回来了!”
  “老猪又活了!”
  沙僧也喜。
  “多谢大师兄。”
  接著轻轻一震,当初云昭施加在他们身上的灵锁便化作两截,再也无法监视他们。
  孙悟空摆手,转而向唐僧:“师父,到你了,这灵锁比那五行禁錮之术更容易。”
  说著轻轻一吹,唐僧身上的灵锁便断在了脚边。
  唐僧却后退一步,摇头道:“悟空,为师不会走。你们若要离去,为师不阻拦,可为师要留下来,继续赎罪。”
  孙悟空一怔。
  “赎罪?”
  “师父,俺老实与你说吧。那小妖根本没死
  “说来惭愧,那妖怪有些神通,竟然连俺都瞒过去了,老孙当时没真打死她!”
  “只是尸身,障眼法!”
  “骗那些凡人!”
  “咱们,没杀人!”
  唐僧听完,先是一惊。
  这些年他在白虎城磨练,不再是当年那个耳根子软、轻易信人的和尚。
  他有自己的判断力。
  回想与悟空相处,这徒弟性子孤傲,杀性虽重,却从不屑撒谎。
  猴子说得这般肯定,想来是真的。
  他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悟空……原来如此,为师当年不信你,错怪你了。”
  孙悟空闻言,心头一喜:“师父!你总算明白了!那就好,我们这就走!西天取经要紧,莫要在此耽搁!”
  他又要捲起金光带人,唐僧却再次摇头,坚定道:“不,悟空。为师不走。虽然那妖怪未死,可我们隨意打杀,也是事实。”
  “那小妖虽是妖,却无恶意,我们出手太重,伤了太平。”
  “况且,这些年为师在白虎城,见尽人妖共处,和谐安乐。人和妖,本无本质区別,皆是芸芸眾生,怎可隨意打杀?”
  “为师当年迂腐,只知取经,不知种种变通,如今受此罚,虽苦,却也是一种修炼。”
  “挑粪施肥,胜过我二十年念经拜佛,为师要留下来,完成三十年赎罪,以全因果。”
  孙悟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盯著师父,看著那张虽满是污渍却愈发祥和的脸,心头复杂。
  当年师父迂腐不辨妖,他气不过被逐。
  如今师父变了,懂了人和妖的平等,他却又不愿师父继续受苦。
  他挠挠腮,嘆道:“师父,你说得有理。”
  “俺当年打杀,也確有草率,可你毕竟是要去西天取经的啊!若是长此耽搁,就算西方诸佛等得起,那大唐皇帝又怎么等得?”
  “再说,咱们並非真的杀人放火,那只是妖怪的障眼法,凡人们被骗了眼。”
  “就算有罪,师父你在这里挑了四年大粪,日日劳作,也算是抵清罪孽了,如何走不得?”
  唐僧闻言,犹豫了。
  猪八戒在一旁早听得不耐烦了,赶忙劝道:“师父!猴哥说得对啊!咱们取经要紧!这四年挑粪,俺老猪的腰都挑断了!”
  “那城主虽好,这白虎城被他治理的井井有条,可他罚我们三十年,也太狠了!”
  “再说,当年之事,猴哥已解释清楚,我们没真杀人!走吧走吧!俺老猪想吃好吃的,想睡好觉了!再不走,佛祖都等不及了!”
  沙僧也上前道:“师父,大师兄所言极是,我们已赎罪四年,心性亦有磨礪,继续留此,非但无益,反误正事。”
  唐僧看著三个徒弟眼中的关切,良久,终於嘆息一声,点头道:“罢了。悟空、八戒、悟净,你们说得对。”
  “为师……听你们的,我们走吧。”
  话音刚落,却听一道声音驀然响起。
  “诸位,这是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