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敕封前的准备
  殿中那些大臣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期盼的,有催促的,有等著看他如何发作的。
  他是令尹,是百官之首,是楚国除了大王之外最有权势的人,若是连他都不出头,这满朝文武,谁还能站出来说话?
  可昭奚恤没有说话。
  楚宣王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出来反对,便点了点头:“散朝。”
  群臣鱼贯而出,出了殿门,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议论纷纷。
  有人回头看昭奚恤,想凑过去说些什么,见他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又缩了回去。
  昭奚恤没有理会那些人。
  他出了宫门,没有回府,而是径直去找景舍。
  景舍正在府中擦拭那辆陪他去云梦泽的王车。
  车身上沾了些泥点子,他拿湿布一块一块地擦,模样十分仔细。
  昭奚恤站在门口,看著他擦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子发。”(景舍字)
  景舍抬起头,看见昭奚恤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色。
  他放下湿布,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
  昭奚恤坐下,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你跟著大王去云梦泽,到底经歷了些什么?”
  景舍笑了笑:“我就知道昭子会有此一问。”
  “那日,我隨大王到了云梦泽处,眼前是一大片芦苇盪,大王非要进去,我便也跟著前往,水没过了腰,没过了胸口,大王忽然沉了下去,我去捞他,也跟著沉了下去。”
  他顿了顿。
  “再睁眼时,我和大王站在云海上。”
  昭奚恤的眉头动了一下。
  景舍继续往下说。
  他说了那个叫木华的少年,说了那道高不见顶的天梯,说了他如何变成一只黑鸦,说了大王如何独自踏上那道天梯。
  他说得很简略,许多地方一带而过,不是他不想细说,是有些东西他说不清楚,也怕有些东西说出来怕昭奚恤不信。
  昭奚恤听得很认真,从头到尾没有打断。
  等景舍说完,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昭奚恤的声音维持著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中带著些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颤抖。
  “所以,你方才在殿上不说话,是因为……”
  景舍点了点头。
  “大王现在得了神明眷顾,他做的事,自然有他的道理。”
  昭奚恤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朝景舍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回到府中,昭奚恤坐在书房里,对著那盏油灯坐了很久。
  云海,天梯,少年,还有那个看不见面容的云君?
  这些东西,虽然並未亲眼所见,但景舍不会骗他。
  他二人共事多年,景舍是什么样的人,他清楚得很。
  神明眷顾……神明眷顾,这世间真有神明乎?
  昭奚恤心里还是不安。
  他想起大王今日在朝堂上的样子,想起那个坐在王座旁边的青衣少年。
  大王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多了些东西,像是火光,像是星辰,让人看一眼就觉得烫。
  昭奚恤各种忧虑最终化作幽幽一嘆,不管怎么说,对於景舍这位老伙计,他心中信得过,不会任由大王胡来。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暂且先静观其变又何妨。
  如果大王接下来要做的事太过荒唐,哪怕拼上他自己这条老命,也要阻拦!
  楚国数百年的基业,不能毁在任何人手里。
  几天后,一条消息从宫中传出,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炸开了锅。
  大王要封神。
  不是祭祀,不是祷告,是敕封。
  以楚王的名义,敕封楚国境內的山川河流之神。
  而那些要被敕封的“神”,是山里的精怪,水里的妖物,是那些在百姓口中传了几十年上百年的山君、河伯、树神。
  消息传遍郢都的每一条街巷,每一个角落。
  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
  一个大夫站出来,鬍子气得直抖。
  “那些山精野怪,不过是有些道行的畜生,怎么能封作神灵?大王这是要把楚国的脸面丟尽吗?”
  另一个大夫跟著附和。
  “楚国虽然不服周室,可名义上还是邦周的属国,大王擅自封神,將天子置於何地?將上天置於何地?”
  又有人道:“那些妖物,骗骗愚夫愚妇也就罢了,大王怎么能当真?若是传出去,中原诸国更要笑话咱们是蛮夷了。”
  也有人对此愤愤不平开始驳斥的。
  “中原诸国什么时候不笑话咱们是蛮夷了?他们笑咱们是蛮夷,咱们就真是蛮夷了?”
  “咱们楚地不服周天子管辖由来已久,怎么擅自封神就不行了?都是不守他们的规矩,多一件少一件有什么区別?”
  “那些山神河伯,百姓供奉了几十年上百年,什么时候害过人?倒是那些正神,高高在上,管过咱们楚国百姓的死活吗?”
  吵来吵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反对的人觉得大王疯了,支持的人觉得反对的人迂腐,中间的人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该站哪边。
  楚宣王没有上朝。
  他把那些爭吵关在宫门外面,自己坐在寢殿里,面前摊著一张舆图。
  舆图很大,铺满了整张案几,上面画著楚国的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村寨分布。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从郢都出发,向北,向南,向东,向西。
  “国师,你觉得寡人这敕封诸神的事宜,应该怎么开展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