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百衲衣
  接下来的时间里,寺院中每天都有婴儿的啼哭声。
  清晨、正午、黄昏、深夜,一声接一声,像是山间的溪流,断断续续,却从未停歇。
  產妇们躺在临时搭起的床铺上,或哭或笑,或是抱著孩子轻轻摇晃,可无一例外的是,都在心中感念金池长老的恩德。
  金池每天都会去后院巡视。
  他站在廊下,远远看著那些母亲和孩子,从不走近,也不出声打扰。
  偶尔有產妇看见他,朝他招手,他便双手合十,微微頷首,转身离去。
  弟子们问他:“师父,您不去看看那些孩子?”
  他摇了摇头,道:“她们需要休息,我不去添乱了。”
  第五十二天,最后一个婴儿出生了。
  是个女孩,瘦瘦小小的,哭声却格外响亮。
  接生的老妇人抱著孩子,笑得合不拢嘴,对身边的產妇道:“是个女娃,白白净净的,长大定是个美人胚子。”
  產妇虚弱地笑了笑,眼角滑下一滴泪。
  有弟子跑来找金池,气喘吁吁地道:“师父!师父!您知道吗?这段时间咱们寺里一共出生了一百零八个婴儿!”
  金池正在院中扫地,闻言停下手中的扫帚,微微一愣。
  弟子兴奋得脸都红了,掰著手指头数道:“不多不少,正好一百零八个!师父,这可是天大的祥瑞啊!一百零八,正合佛家一百零八颗念珠之数,这是罗汉降世,是佛祖显灵啊!”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寺院。
  僧人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脸上满是惊异和欢喜,有人跪在大殿中,对著观音像连连叩首,口中念著阿弥陀佛。
  有人跑到后院,想看看那些婴儿,被金池拦住了。
  “站住!都不准去,让他们好好歇著。”
  金池站在院门口,挡住了眾人的去路,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孩子还小,经不起折腾,什么罗汉不罗汉的,咱们此举不过是求问心无愧!”
  眾人这才散去,可那兴奋劲儿怎么都压不住。
  灾民们也听说了这个消息。
  他们奔走相告,有的激动得热泪盈眶,有的跪在地上朝寺院的方向磕头。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道:“老天有眼啊!一百零八个婴儿,一百零八个罗汉!这是菩萨保佑,是金池法师的功德!”
  眾人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夸讚金池。
  有人说他是活佛转世,有人说他是菩萨化身,有人说他比当年的老方丈还有道行。
  这些话传到金池耳中,他只是一笑,对身边的弟子道:“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换了谁在那个位置上,都会这么做的。”
  弟子道:“师父,您太谦虚了,换了別人,未必敢破那些戒律。”
  金池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一个月后,朝廷的賑灾物资陆续运到。
  官兵们在废墟上搭建了临时帐篷,发放粮食和药品。
  灾民们陆续离开了寺院,回到自己的家园。
  他们走的时候,都来向金池道谢,有的磕头,有的流泪,有的把家中仅存的一点粮食塞到他手里。
  金池一一婉拒,只说了句:“好好过日子,把孩子养大。”
  最后一批產妇和婴儿也离开了,寺院又恢復了往日的清静。
  大殿中檀香裊裊,佛灯莹莹,僧人们照常做早课、晚课,一切如旧。
  可金池却对身边的弟子道:“召集全寺僧眾,从今日起,我们要在佛前做四十九日懺悔。”
  弟子一怔,道:“师父,懺悔什么?”
  金池道:“破戒之事。”
  “此举虽是为救人性命,但终究坏了寺中规矩,我们在佛前懺悔,求佛祖宽恕。”
  弟子领命而去。
  当日下午,全寺僧眾齐聚大殿。
  金池跪在最前面,双手合十,闭目诵经。
  身后,一百多名僧人齐齐跪下,梵音阵阵,钟磬之声不绝於耳。
  这一跪,便是四十九日。
  每日清晨开始,日落方歇,中间只有用斋时稍作休息。
  有弟子劝金池:“师父,您乃本寺住持,不必日日跪著,歇一歇吧。”
  金池摇头,道:“我带的头,自然要跪到底。”
  四十九日后,金池瘦了一圈,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僧袍掛在身上,空荡荡的。
  这一天清晨,金池正在诵经,忽然听见山门外传来一阵喧譁。
  锣鼓声、鞭炮声、嗩吶声,混成一片,热热闹闹的,像是过节一般。
  金池放下扫帚,皱了皱眉,对身边的弟子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弟子跑出去,不一会儿又跑回来,脸上满是惊喜,气喘吁吁地道:“师父!师父!是那些灾民!他们回来了!来给咱们还愿的!”
  金池愣了一下,隨即跟著弟子往山门走去。
  山门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少说也有三四百人。
  为首的是一群妇人,怀里抱著孩子,肩上挑著担子,担子里装著米麵、粮油、瓜果、布匹,还有香烛纸钱。
  几个汉子抬著一块匾额,匾上写著“救苦救难”四个大字,用红绸蒙著,喜气洋洋。
  金池站在山门前,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那些妇人们,正是他一个月前收留过的產妇,那些孩子,正是在寺中出生的一百零八个婴儿。
  一个老妇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正是那个当初跪在金池面前,求他救儿媳妇的老人。
  她颤巍巍地走到金池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道:“法师,您是我们的大恩人!我们没什么好东西报答您,这点东西,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千万要收下!”
  金池连忙扶起她,道:“老人家,快起来,你们过得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老妇人死活不肯起来,身后的百姓们也纷纷跪下,七嘴八舌地道:“法师,您就收下吧!”
  “这是我们凑的,不多,但心意是真的!”
  “法师,您不收,我们就不起来!”
  金池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眼眶有些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道:“好,我收下,大家都起来吧。”
  百姓们这才站起来,脸上满是笑。
  老妇人转身,从人群中接过一件东西,双手捧著,走到金池面前。
  那是一件袈裟,用无数块布片拼凑而成,有粗布、有细布、有麻布、有棉布,顏色也杂,青的、蓝的、灰的、白的,花花绿绿,像是打翻了调色盘。
  每一块布片都不大,巴掌见方,针脚细密,缝得整整齐齐。
  老妇人捧著那件袈裟,声音哽咽:“法师,这是我们一百零八个孩子的母亲,从每个孩子的衣服上剪下一块布,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百衲衣。”
  “我们的孩子是在寺里生的,是您救了他们的命,我们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这件衣裳,是大家的心意。您要是不嫌弃,就收下吧。”
  金池愣住了。
  他看著那件袈裟,久久说不出话来。
  没有金线,没有珠宝,没有七彩宝光,只是一件用碎布拼成的粗布衣裳。
  可他看著它,却觉得比世上任何一件袈裟都要华丽,都要耀眼。
  那些布片上,仿佛有一种看不见的光,不像锦襴袈裟上的宝光那般刺目,而是温温的、柔柔的,像三月的春风,像冬日的暖阳。
  金池伸出手,接过那件袈裟。
  他的手指在那些布片上轻轻滑过,每一块布片都不一样,粗的、细的、软的、硬的,有的还带著淡淡的奶香味。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泛起了泪光。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沙哑,“这件袈裟,比世上任何一件袈裟都贵重,贫僧收下了。”
  百姓们欢呼起来,锣鼓声、鞭炮声、嗩吶声再次响起,在山门前迴荡。
  金池捧著那件百衲衣,站在台阶上,望著那些笑逐顏开的面孔,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