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观其音声
  观音离了观音禪院,並未往南海归去,而是驾著祥云,漫无目的地在天际飘荡。
  她飞得很慢,慢到脚下的山川河流一帧一帧地掠过,慢到云层中的风都懒得推她,绕著她打了个旋,又自顾自地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这里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方才那番对话。
  “迷时师度,悟了自度。”
  她忽然想起《法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中的那段话。
  那段经文她念了无数遍,倒背如流,每个字都刻在骨头里,可此刻忽然从心底浮上来,却像是第一次读到:
  “若有无量百千万亿眾生,受诸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
  她念出声来,隨即却又觉得有些惭愧。
  “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
  她喃喃自语,自问自答。
  “我能吗?我能让百千万亿眾生,在受苦之时一心称我的名號,便能去除苦厄,得到解脱吗?”
  她摇了摇头,心中一片苦涩。
  做不到。
  別说百千万亿,便是千万,便是百万,她也不敢保证。
  眾生受的苦太多太深,有的苦是饥寒交迫,有的苦是疾病缠身,有的苦是生离死別,有的苦是求而不得。
  此等事举,怕是只有圣人才能做到。
  可经文上说“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
  这句话写在经书里,被千万人诵读,被千万人信仰,被千万人当作救命稻草。
  它给了无数受苦的人希望,却也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一种夸耀。
  夸耀佛门的神通,夸耀观音的慈悲,夸耀那虚无縹緲的救度。
  可那是真的吗?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人,念了她的名號,真的就能解脱吗?
  观音想起自己曾在人间见过的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的儿子被官府抓去当兵,一去十年,杳无音讯。
  老妇人每天跪在观音像前,念著她的名號,磕头磕得额头都结了痂。
  她念了一年又一年,磕了一天又一天,可她的儿子始终没有回来。
  后来老妇人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攥著那串念珠,眼睛睁得大大的,望著门外的路。
  观音那时附身佛像看著,心中不忍,想给她一点感应,想让她知道儿子还活著。
  可她查了生死簿,那老妇人的儿子早在七年前就战死了,尸骨无存,魂魄也早入了轮迴。
  她无法將那妇人儿子的魂魄从地府中捞出。
  这不合规矩。
  若是因为心生怜悯便如此行事,则要坏了天地间生死轮迴的道理,也是对其余眾生的不公。
  她能做的,只是看著那个老妇人一天天老去,一天天绝望,最后带著遗憾死去。
  可是……
  “皆得解脱?”
  观音又念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她连一个老妇人都解不了,还说什么百千万亿?
  她继续往西飞,飞过群山,飞过江河,飞过一片片田野和村庄。
  她低头看去,看见田里佝僂著背插秧的农人,看见河边捶打衣裳的妇人,看见村口追逐嬉戏的孩童,看见灶台前烧火的老嫗。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而在他们中的大多数,连观音的名號都没有听过。
  他们拜的是土地,拜的是灶神,拜的是祖宗牌位。
  他们不知道观世音菩萨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普门品》。
  他们的苦,谁来解?
  观音忽然觉得,那些经书上的文字,那些华丽的偈颂,那些庄严的法会,离眾生太远了。
  远得像天上的云,看得见,摸不著。
  她坐在莲台上,受著万千香火,听著万千祈愿,念著万千经文,可她真的在观其音声吗?
  她观的是谁的声音?
  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佛陀、菩萨、天人的声音,还是那些在泥水里打滚、在尘埃中挣扎、在苦难里呻吟的眾生的声音?
  她想起云昭说的那句。
  “那大乘佛法,不过是待价而沽的货物”。
  她当时听了,心中不悦,觉得这僧人太狂,太傲,太不把佛门放在眼里。
  可现在想想,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大乘佛法讲普度眾生,可度眾生之前,先要眾生来求。
  求的人有缘,不求的人无缘,求的人有福报,不求的人没有福报。
  这不是待价而沽是什么?这不是货物是什么?
  或许,她在佛前坐得太久了,久到忘了眾生的样子,久到忘了苦难的滋味,久到以为那些经书上的文字,就是真实。
  观音调转云头,不再漫无目的地飘荡,而是朝著灵山的方向飞去。
  此刻她心志坚定。
  她要卸下身上枷锁,除却樊笼,走进人间,去看,去听,去感受,去真正地观其音声。
  灵山在望。
  金光万道,瑞气千条,梵音裊裊,檀香阵阵。
  一切还是老样子,庄严,肃穆,高高在上。
  观音按下云头,落在雷音寺前,守门的金刚见了她,连忙行礼,道:“菩萨回来了。”
  她点了点头,匆匆往大殿而去,面见如来,口称了声世尊,便直入正题。
  “什么,尊者为何有此想法?”
  如来眉头微蹙,这观音不声不响的,怎么在这佛法东渡的关键时刻,要去凡尘歷练了?
  观音对於如来的惊讶视若无睹,只是道:“世尊,此为贫僧心结,万望应允。”
  看著坚定的观音,如来知道强留反会適得其反,只得暗道可惜。
  “也罢,既然尊者有此心,贫僧允了,只是,尊者之后,该由谁来主导负责佛法东传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