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良心和野心
  云昭没有急著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盏,又慢慢饮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青竹上,似在斟酌什么。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檐角风铃偶尔叮噹作响。
  半晌,云昭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贫僧先给太子讲上一个故事吧。”
  这答非所问的回答让乌鸡国太子一时间愕然,但此刻也只得暂时按捺住心头的焦躁,重新坐了回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法师请讲。”
  云昭道:“前些日子,贫僧路过一处地方,遇到一个落魄之人。”
  “那人对贫僧说,他本是一地的富户,正当盛年,意外结识了一友人,他二人平日里饮酒作乐,相谈甚欢。”
  “谁料那人却不怀好意,精通易容之术,將他毁了容顏,驱逐出了本地,夺了他的基业,占了他的妻儿,那人易容极其精妙,变化成他的模样,旁人都认不出来。”
  “那人被驱离后,只得四处游荡,想要寻人替他伸冤,可无人信他,也无人能帮他,直到他遇到了贫僧。”
  云昭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一眼太子的神色。
  太子面色如常,但不知为何,却总觉得这话中有话,似乎在暗示什么。
  云昭继续道:“那人求贫僧替他传一句话给他的儿子,说他极其不甘心,那奸人占了他的田地,睡了他的妻子,还要让他儿子喊仇人为父,他问贫僧,若他的儿子知道了真相,该如何是好?”
  太子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
  云昭看著他,平静地道:“贫僧当时没有答他,因为贫僧不知道他儿子会如何选择。”
  “但今日既然殿下在此,又恰好谈及了父母养育之恩,贫僧想问问殿下,若此事为真,那人的儿子,应当如何?”
  太子一时无言,似乎沉浸在了故事当中。
  殿外的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片刻后太子的目光坚定起来:“若是真的,那还有甚么好说的?自然是剷除奸人,迎回自己的生父才是!”
  “那是他亲生父亲,岂能眼睁睁看著妖邪鳩占鹊巢,叫那一声父亲反倒叫给了仇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斩钉截铁,不带丝毫犹豫。
  云昭听罢,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殿下既然这样说,那此物,贫僧便交还於你吧。”
  说著,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
  那是一方白玉圭,通体莹润,上面刻著云纹龙章,玉质极佳,一看便是王侯之物。
  玉圭的边缘微微泛黄,显然已有年头,却在掌心泛著温润的光。
  太子原本只是隨意一瞥,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白玉圭上时,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泼了一桌,他却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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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方玉圭,瞳孔骤然缩紧,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这是……”
  那是他父王的隨身之物。
  玉圭上的龙纹云章,是乌鸡国王室的规制,天下独一无二。
  更重要的是,这方玉圭,他九年未曾见过了。
  九年前,父王说这玉圭在御花园中遗失了,寻了数月不得,便不了了之。
  当时他年纪尚轻,也未曾多想,可此刻这玉圭竟出现在一个外来的和尚手中,还说是交还於他……
  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爬上了他的心头。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著云昭,声音已经有些发颤:“法师……这玉圭你从何处得来?”
  云昭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太子脑中轰鸣作响。
  方才云昭讲的那个故事——
  被奸人驱离,占了他的田地,还要让他儿子喊仇人为父……
  这故事似乎大有所指,若是细细想来,竟是……竟是让他不寒而慄。
  这些年来,那金鑾殿上端坐的父王。
  那些刻意的冷落,那些防备的目光,那些不准他靠近后宫的禁令,那些若有若无的疏远……
  他想起母后那双含著泪却不敢说的眼睛,想起宫中那些讳莫如深的流言,想起每次他提起母后二字时父王眼中一闪而过的阴翳。
  还有九年前,那玉圭遗失之后,父王便渐渐变了。
  变得冷淡,疏离,仿佛像一个陌生人,他们之间再没了父子的情分。
  以前他只以为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才惹得父王疏离,可现今回想,一切都是有跡可循。
  太子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的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喉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个坐在金鑾殿上的人,不是他的父亲。
  那个让他怨恨了九年、猜忌了九年、甚至让他心中生出大逆不道之念的人,原来从头到尾都不是他的生身之父。
  是一只妖怪。
  是一只占了他家的江山、让他叫了九年“父王”的妖怪。
  太子猛地捂住嘴,几乎要呕出来。
  可他隨即又顿住了。
  一个更隱秘、更黑暗的念头,悄无声息地从心底钻了出来。
  那妖怪既然做了九年的国王,朝中上下早已习惯,文武百官无人识破。
  若他就此装作不知,寻个由头將那妖怪除去,对外只说是父王驾崩,自己顺理成章登基为帝……
  那就再也不用做什么四十年太子了。
  他可以名正言顺坐上那把龙椅,手握真正的权力,再也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至於他真正的父王,一个已经死了九年的幽魂,还能做什么呢?把他迎回来?
  让一个鬼魂重新做国王?这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他方才还亲口说了,剷除奸佞,迎回自己的生父才是。
  那是他亲生父亲啊。
  太子双手撑著桌案,指节捏得发白,额上青筋隱现,目光在云昭脸上和那方白玉圭之间来回游移。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同擂鼓。
  一边是等了四十年的皇位,只需假装不知就能唾手可得,甚至不用背负大逆不道的骂名,因为他这是在为自己的父王报仇吶!
  另一边,是含冤九年的生父,正等著他这个唯一的儿子去替他討回公道。
  这世上最折磨人的,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
  而是一个儿子的良心,和一颗太子的野心,在他胸腔里撞得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