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种出一个让人愿意醒来的早晨
  放眼望去,村外那几十亩地里,金黄色的麦浪在风中翻滚。
  这天清晨,全村的人都聚集在了地头上。
  没有人说话,连最调皮的孩童都被大人死死捂住嘴巴,生怕惊扰了这一地金黄。
  林牧拿著镰刀,站在最前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镰刀贴著根部,用力一拉。
  “唰!”
  一把金黄的麦子被他攥在手里。
  这是第一把麦子。
  他直起腰,把麦子举高。
  人群中,一个拄著拐杖的老人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伸出乾枯如树皮般的手,哆哆嗦嗦地摸著那饱满的麦穗。
  浑浊的眼泪瞬间决堤。
  老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抓起一把麦田里的土,死死攥在胸口。
  “整整十年了!”
  “平安村……终於又种出来粮食了!”
  老人的手死死抓著泥土,浑浊的眼泪砸在乾裂的手背上。
  他仰起头,死死盯著林牧,突然双膝一弯,重重地磕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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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牛,你成功了!”老人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带著压抑不住的狂喜。
  “大傢伙儿……谢谢你啊!”
  林牧立刻弯腰,双手架住老人的胳膊,硬生生將他託了起来。
  “是我们成功了。”林牧看著老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他心里很清楚,这两亩地能活下来,靠的不是他一个人的力气。
  安蓝带人日夜巡视,遇旱时是村民们没日没夜地挑水除草,缺了谁这麦子都得死。
  “收麦!”林牧转身,衝著人群大吼。
  人群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镰刀挥舞,金黄的麦浪一片片倒下。
  脱粒、扬场、称重。
  两亩地,六百斤。
  看著堆在空地上的麦堆,林牧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这点粮食,分到全村人头上,省点吃只够吃一个月,绝对撑不到下一次夏收。
  安蓝他们打猎的压力依然很大,危机並没有完全解除。
  但够了。
  村民们看著那堆金黄的麦粒,眼睛里冒著光,粮食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接下来的几个月,村民们像疯了一样帮林牧开垦荒地。
  不用人催,天不亮就下地,月亮升起才往回走。
  第二年春播。
  林牧看著新开垦出的几亩地,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地多了,干活的人却慢了。
  “林哥,孬蛋他们几个人今天又没来。”一个年轻村民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他们说去年是运气好,今年万一绝收,白费力气,不如去碰碰运气打点野味。”
  林牧盯著远处空荡荡的田垄,暗骂自己天真。
  还是小看人性了。
  吃不饱的时候能拼命,一旦肚子里有了点存货,就开始算计得失。
  怕担风险,怕白出力,这是人的本能。
  得把规矩立起来,不然这地种不下去。
  没等林牧动手,安蓝提著刀过来了。
  他站在田埂上,目光扫过全村人。
  “从今天起,立个规矩。”安蓝的声音不大,却传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凡耕种者,按出力分粮,不出力的人,新田的收成,一粒米也別想拿。”
  人群安静了。
  几个原本想偷懒的村民灰溜溜地拿起了锄头。
  这一年,新田的亩產量堪堪与第一年持平。
  不过也是个好兆头,田地总算多了,粮食的缺口正在一点点补上。
  第三年夏初。
  连著两个月滴雨未下。
  林牧站在龟裂的田地里,抓起一把土,土块在指缝间直接碎成了粉末。
  这老天爷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没有及时雨,全靠蓄水池里存的那点水,根本撑不住这么多地。
  “挑水!”林牧咬著牙喊。
  全村老幼日夜守在田边。
  木桶、陶罐,凡是能装水的东西全用上了。
  一桶一桶的水从远处的河中运到田里,倒在禾苗根部。
  不少人肩膀上的皮磨破了,结痂,再磨破。
  林牧看著那些依然在烈日下渐渐枯黄、死去的禾苗,心里一阵阵发紧。
  人力终究有极限。
  天空中突然传来破空声。
  几道流光从云层中划过,是高高在上的仙人。
  他们低头扫了一眼地上如螻蚁般挣扎的村民,眼神冷漠,视若无睹地飞了过去。
  路过邻村时,那几道流光停了一下,直接捲走了两个童男童女,连句废话都没留下。
  林牧看著天空,面无表情。
  凤玄姬在这天夜里消失了。
  连著几天不见人影。
  林牧没有过问。
  第四年,蝗灾。
  铺天盖地的飞虫像黑色的云,遮住了太阳。
  “老天爷不让人活了啊!”
  田埂上,几个汉子崩溃地跪在地上,用头死死磕著干硬的泥土,嚎啕大哭。
  连续两年的灾害,把他们心里刚建立起来的希望砸得粉碎。
  林牧举著火把,一巴掌拍死飞到脸上的蝗虫。
  “哭个屁!起来扑虫!”
  他带人日夜不停地用火烧、用网兜。
  但蝗虫太多了。
  看著千疮百孔的麦田,林牧脑子转得飞快。
  单一种麦子风险太大,抗灾能力几乎为零。
  必须改。
  隨后改种粟米、蕎麦,还有耐旱的豆子,混著种。
  一部分薄田休耕养地,一部分种绿肥翻土。
  熬过了最艰难的前四年,情况终於开始好转。
  水土初见起色。
  休耕和绿肥的策略奏效了,地力在慢慢恢復。
  堰塘周边的草木肉眼可见地变密,那条原本隨时会断流的小河,如今水流稳了不少。
  与此同时,林牧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天上飞来飞去的仙人越来越少了。
  进城卖粮的柱子回来也说,城里现在鲜少能见到仙人的踪跡。
  林牧坐在田埂上,拔了根草叶叼在嘴里。
  神树终於发现问题了?
  他早就觉得青莲界的秩序出了点问题,仙凡割裂得太严重,又没有限制,屠城炼宝都有发生过。
  神树作为青莲界的秩序守护者,早该察觉到凡俗的异常才对。
  幸好它反应过来了。
  林牧吐掉草叶,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其实早就想干预,但想到青莲界到底是属於青莲的,青莲没死,神树这个守护者也还活著。
  他要是直接插手越俎代庖,总归不太合適。
  本打算等这件事忙完再去找神树探討探討。
  现在看来,倒是省了他一桩心事。
  第六年。
  粮仓满了。
  村子里的粮食足够所有人敞开肚皮吃饱,再也不用冒著生命危险进山打猎。
  安蓝背著包袱,站在村口跟林牧辞行。
  “林哥,我想去寻仙问道。”安蓝看著远方的山脉,眼神里透著执著。
  林牧没拦著。
  “去吧。”林牧拍了拍他的肩膀。
  “要是哪天迷茫了,觉得走不下去了,就回来。”
  第七年。
  平安村第一次有了余粮。
  村民们推著几辆独轮车,上面堆满了多余的粮食。
  几个老人非要拉著林牧去建个祠堂,说要给他立个长生牌位。
  “林先生就是仙人下凡,救咱们於水深火热之中啊!”老人激动得鬍子直抖。
  林牧没搭理他们,他正蹲在试验田里,小心翼翼地掐断一根麦穗。
  他开始尝试杂交。
  挑选那些单穗產量高、颗粒饱满的作物。
  他要提高亩產量的上限。
  这一年,安蓝没有回来。
  第八年。
  杂交的成果出来了。
  看著称算出来的数字,林牧紧绷的脸终於鬆开了。
  亩產六百斤。
  整整翻了一倍。
  柱子带著多余的粮食去了城里。
  回来的时候,一辆推车上装满了铜钱和布匹。
  村里人看著那些钱,笑得合不拢嘴。
  林牧站在粮仓前,眉头却没鬆开。
  柱子说,城里的粮价依然高得离谱,外面饿死人的事天天都在发生。
  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填不饱肚子的,绝对不止曾经的平安村。
  只要粮食產量不上去,高昂的粮价就会一直吃人。
  得继续深入研究,把產量再提上去。
  这一年,安蓝依旧没有回来。
  第九年。
  亩產提升至七百斤。
  走在村子里,林牧看著那些邻里乡亲。
  没有人再瘦骨嶙峋,小孩子脸上有了肉,大人们走路也透著一股子力气。
  年底,天上飘著大雪。
  村口倒著一个人。
  林牧赶过去的时候,愣住了。
  是安蓝。
  他断了一条右胳膊,浑身是血,衣服破烂得像个乞丐。
  林牧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灵气痕跡很重,但丹田彻底碎了。
  里面空空如也,一丝灵气都聚不起来。
  修为尽失。
  安蓝醒过来,看到林牧的脸,猛地转过头,死死咬著嘴唇,眼泪混著血水往下流。
  “林哥……”安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废了……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不敢看林牧的眼睛。
  他当初信誓旦旦地要去寻仙问道,现在却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回来。
  “別废话了。”林牧把一碗热粥塞进他手里。
  “在村子里待著吧。多你一张嘴,村子养得起。”
  第十年春。
  亩產达到了八百斤。
  林牧把仓库里新培育出的优良种子装上车,叫来柱子。
  “拉到四周的村子去,分给他们。”林牧交代。
  “林哥,收多少钱?”柱子问。
  “不要钱,无偿分发。”
  “教他们怎么种。”
  柱子愣了一下,痛快地赶著车走了。
  安蓝站在屋檐下,看著远去的马车,仅剩的左手死死攥著拳头。
  晚上,安蓝敲开了林牧的门。
  他用左手从怀里摸出一本沾著血跡的旧书,放在桌上。
  “林哥,这是我偷偷藏下来的功法。”
  安蓝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你大公无私,我比不上你,但你得修炼。”
  林牧扫了一眼那本书,没动。
  “村子现在稳定了,不用你天天盯著地里。”安蓝急切。
  “你去修炼吧,只有成为仙人,你才能走得更远。”
  “你不能像我一样……不够强,最后沦为废人,只能回来种地。”
  在安蓝眼里,种地是退路,是失败者的归宿。
  林牧把书推了回去。
  “我不需要这个。”林牧看著安蓝的眼睛,语气平静。
  “林哥!”
  “安蓝,谁告诉你,种地没有前途的?”
  林牧站起身,指著窗外的夜色:“你觉得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能让外面那些饿死的人活过来吗?”
  安蓝哑口无言。
  第十一年。
  安蓝接受了现实。
  他脱下了那身破烂的长衫,换上了粗布短褐。
  他用仅剩的左手拿起锄头,跟著村民们一起下地。
  起初很难。
  单手挥锄头,掌握不好平衡,经常摔进泥里。
  慢慢地,他习惯了。
  秋天的时候,安蓝站在自己负责的那两亩地前。
  金黄色的麦浪在风中翻滚,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秆子。
  他伸手摸著那些饱满的颗粒,心里突然一阵莫名的平静。
  他种下的这些粮食,能养活好几家人。
  这种踏实感,是他过去在刀光剑影里从未体会过的。
  他回过头,看著远处正在指点村民翻土的林牧,嘴角终於扯出了一丝笑意。
  他与那个残废的、失败的自己,和解了。
  第十二年。
  清晨。
  林牧靠坐在村口那棵翠绿的老槐树下。
  他嘴里叼著一根狗尾巴草,双手枕在脑后,眯著眼睛看著村子。
  各家各户的木门陆续被推开。
  男人们扛著锄头,女人们提著水罐,孩子们在前面追打嬉闹。
  每一个走出来的人,都会习惯性地抬头看一眼东方刚刚升起的太阳。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麻木,没有绝望,全是明晃晃的希望。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匯聚成一条人流,有说有笑地朝著村外的农田走去。
  林牧看著这一幕,静静地咬著嘴里的草茎。
  心里那层一直模糊的窗户纸,破了。
  林牧吐掉狗尾巴草,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身。
  他看著东边的红日,脸上露出笑容。
  “林哥!”
  “今天干什么啊!”安蓝从屋子里走出来,肩上扛著长柄锄头笑著询问。
  “当然是种地!”林牧笑著回应。
  “我还没让人人都能吃饱饭呢!”
  “那可是个大工程,有点不太实际。”
  “总会有人做到的!”林牧看向西边的良田,毅然迈步。
  他一直以为,农道是研究出亩產千斤万斤的神种,是搞出惊天动地的灵植。
  现在他明白了。
  根本不是。
  农道,不是种出多厉害的东西。
  是种出一个让人愿意醒来的早晨。
  咔嚓!
  一直屏蔽修为的林牧,此刻身上传出一阵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