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屯垦、军功、互市:边防经济一体化芻议》
  一个专门为某个人设下的,必死之局。
  几乎所有知晓內情的考生,都在第一时间,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瞥向陆渊所在的號舍。
  他们想看看,那个敢在通天阁一掷千金,敢当眾焚毁侯府手諭的狂生,要如何应对这第一道催命符。
  陆渊坐在號舍內,听完题目,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拿起墨条,开始缓缓研墨。
  【检测到宿主面临必杀之局,政治陷阱已启动。】
  【是否开启思维风暴,检索歷代变法案例?】
  陆渊在心中回应。
  【开启。】
  他闭上眼睛。
  那道题目的利弊两个字,在他脑中分解、消散。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二选一的陷阱,而是广袤的边疆,是戍边数年不得归家的士兵,是朝廷每年投入的巨额粮餉,是镇北侯府藉此不断膨胀的权势。
  他要跳出这个棋盘。
  不,他要掀了这个棋盘。
  陆渊睁开眼,提笔,蘸墨。
  他没有在草稿纸上构思,而是直接在正式的考卷上落笔。
  巡场的考官正好走到他的號舍外,本想看看这个风云人物会如何窘迫,却看到他下笔飞快。
  考官好奇地凑近了一些,看向他的卷首。
  没有写题目,而是写了一个全新的標题。
  《屯垦、军功、互市:边防经济一体化芻议》。
  考官的脚步停住了。
  这是什么?
  芻议?这不是在回答问题,这是在提出一个全新的国策构想。
  他屏住呼吸,继续看下去。
  陆渊的笔没有停顿。
  “屯田之策,解一时之粮草,然兵农不分,军心易惰,將领拥兵自重,此为弊端之根源。”
  开篇第一句,就將屯田的现有模式批得体无完肤。
  考官的心提了起来,这小子,果然是初生牛犊,这是在找死。
  但接下来,陆渊的笔锋一转。
  “欲破此局,当变『屯田』为『授田』。凡戍边之兵,立有军功者,按功勋大小,於边境授予田產,可自耕,可僱人耕,五年之后,此田永为其私產。”
  “兵卒有恆產,则有恆心,守土即是守家,战力必將倍增。此为『军功授田』。”
  考官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
  这等於是在挖空侯府对普通士兵的人身控制权。
  陆渊还在写。
  “边境之地,非仅有兵戈,亦可有商贸。开放关隘,设互市,与周边部族行商,以丝绸、茶叶、铁器,换取其牛羊、马匹、皮毛。朝廷设关收税,此税收足以充当军餉,甚至反哺国库。”
  “商路一开,边镇自活,无需朝廷年年耗费国帑以养之。此为『商路互市』。”
  “军功、田產、商贸,三者互为表里。將领之权,在战时指挥,而非平日后勤。后勤之权,归於互市与朝廷税关。如此,则將不知兵,兵不知將,从根源上杜绝拥兵自重之患。”
  那位巡场考官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他看的不是一篇文章。
  他看到的是一套环环相扣,逻辑縝密,具备惊人可行性的完整国策。
  这个方案,直接挖掉了镇北侯府的根基。
  这不是阳谋,这是诛心之策。
  钱文柏在自己的號舍里,抓耳挠腮,写了刪,刪了写,汗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而陆渊的號舍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他写得酣畅淋漓。
  最后,他在卷末,写下了总结之语。
  “固边之策,不在高墙,不在坚兵,而在民心与活水。”
  “军心可用,商路通达,则边镇自固,何须年年耗费国帑以养之?”
  “此为藏富於边,远胜养寇自重。”
  当最后四个字落下,陆渊搁下了笔。
  整个考场,大部分考生还在为如何平衡利弊而苦恼。
  而陆渊的答卷,已经完成。
  ……
  夜深,阅卷房內。
  十几位考官正在批阅卷宗,房內灯火通明。
  一位姓刘的考官,是镇北侯府在官场中安插的人手,他特意將分到自己手中的卷宗翻了一遍又一遍,终於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陆渊。
  刘考官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酷的表情。
  他倒要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能写出什么花来。
  他展开卷宗,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刺眼的標题。
  他的表情凝固了。
  他继续往下看。
  越看,他的手抖得越厉害。
  看到“军功授田”时,他额头见了汗。
  看到“商路互市”时,他感觉后背发凉。
  当他看到最后那句“远胜养寇自重”时,他手里的卷宗“啪”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周围的考官都看了过来。
  “刘兄,怎么了?可是看到什么惊世之作了?”
  刘考官的脸色发白,他慌忙捡起卷子,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没……没什么,是看到一篇胡言乱语的文章,气著了。”
  他不敢让任何人看到这份卷宗。
  他知道,这份东西一旦被主考官看到,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拿起硃笔,手却抖得写不出字。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深呼吸了几次,才在卷宗的封皮上,写下了八个字的批语。
  “妖言惑眾,譁眾取宠。”
  写完,他没有將卷子放在评定甲乙的格子里,而是悄悄地,把它塞进了最底下那堆註定要被黜落的废卷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自己的內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
  乡试的第五日,贡院內已是一片死气沉沉。
  连续数日的高度紧张与匱乏睡眠,让数千名考生的身体与精神都绷到了极限。號舍狭小,空气不通,瀰漫著笔墨、汗水与食物残渣混合的酸腐气味。
  钱文柏坐在自己的號舍里,手中的笔掉了三次。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面前的考卷上只写了寥寥数行,便再也无法集中精神。
  “陆兄,全省城的人,都在等著看我们三个的笑话。”
  他的声音乾涩,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尤其是你。”
  隔壁的號舍里,陆渊正在整理考篮里的笔墨纸砚,他將用过的废纸整齐叠好,放在一角,动作不快不慢。
  “那就让他们好好看著。”
  另一侧,林錚背靠著墙壁,那根铁笛就放在他手边。
  “写你想写的。”
  他对陆渊说了这五个字,便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突然,一阵剧烈的呕吐声从不远处的號舍传来,声音悽厉,打破了考场压抑的寂静。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呕吐声和痛苦的呻吟声像是会传染,迅速在成片的號舍间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