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坏了,连升两级
  次日,赵野依旧按时前往御史台坐班。
  他如常翻开案头堆积的卷宗,其中夹杂著不少同僚私下传阅的风闻札记。
  御史台本是消息薈萃之地,捕风捉影、弹劾攻訐之辞比比皆是,若存心罗织,朝中几无完人。
  赵野隨手翻阅,倒也看得津津有味。
  直至午时,忽闻堂外一阵喧譁。
  只见一名身著緋袍的官员昂然而入,身后跟著十余名开封府衙役,腰佩铁尺,神色肃穆。
  值房內顿时鸦雀无声,眾人面面相覷,心中皆道:定是昨日殴斗之事发作,官家遣人来拿赵野问罪了!
  几个平日与冯弘交好的御史当即迎上前去,指著赵野值房方向高声道:“天使明鑑,那赵野便在里头!昨日便是他目无纲纪,殴伤同僚!”
  说罢便引著眾人直趋赵野座前。
  赵野见这阵仗,心头也是一紧。
  暗忖:不至於吧?打个架!
  难不成要下狱问罪?
  正惊疑间,那緋袍官员已展开一卷黄綾敕牒,朗声道:“御史台监察御史里行赵野接旨!”
  赵野连忙整衣正冠,躬身长揖:“臣赵野恭聆圣諭。”
  但闻宣旨官声音清越,字句鏗鏘:
  “敕曰:监察御史里行赵野,风闻奏事,纠劾不避权贵。
  据察冯弘恃势压民、枉法纳妾等事,皆属实跡。朕念尔忠悃,特擢为朝请郎、守殿中侍御史,仍充馆阁校勘。
  尔其益礪操守,毋负委任。
  故兹詔示,想宜知悉。熙寧二年八月十七日。”
  旨意宣毕,满堂寂然。
  眾御史目瞪口呆——非但未遭贬斥,反得连迁两阶!
  寄禄官升至从七品朝请郎,职事官晋为殿中侍御史,更兼馆阁清要之职!
  这赵野何时竟密奏了冯弘罪状?
  至於赵野。
  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几个字在来回衝撞。
  朝请郎。
  殿中侍御史。
  馆阁校勘。
  怎么回事?
  他不是应该被拿下问罪吗?
  他不是应该被革职查办,然后灰溜溜地滚出汴京城吗?
  他明明只是打了冯弘一顿,別的什么事也没干。
  什么举报,什么有功?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整个值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些方才还指著赵野,准备看他好戏的御史们,此刻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他们张著嘴,看看那名宣旨的緋袍官员,又看看木桩一样杵在那里的赵野,眼神里全是茫然。
  而就在这时,那宣旨的官员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他將手中的黄綾敕牒往前递了递。
  “赵侍御,该接旨了。”
  一声“赵侍御”,將赵野从混沌中惊醒。
  他看著那圣旨,只觉得那东西烫手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迈著有些僵硬的步子,上前两步。
  伸出双手。
  “臣……领旨谢恩。”
  宣旨官员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收回手,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他目光扫过堂內眾人,脸上的笑容敛去,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
  “官家还有口諭!”
  值房內眾人闻言,心头又是一跳,连忙躬身肃立。
  只听那官员朗声道。
  “冯弘身为御史,不知监察百官,反倒滥用职权,欺压良善,强纳民女,败坏朝纲!官家闻之震怒,特旨將其押送开封府,交府尹严加审问!”
  “冯弘可在御史台?”
  一个角落里,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回……回稟上官,冯御史……不对,冯弘今日告了假,並未当值。”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御史,他低著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宣旨官员闻言,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对著身后的开封府衙役一挥手。
  “去冯府拿人。”
  “喏!”
  十余名衙役轰然应诺,转身便跟著那緋袍官员,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御史台。
  脚步声远去,值房內却依旧死一般的寂静。
  留下满屋子的御史,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覷,大气都不敢出。
  冯弘完了。
  这个念头,同时出现在所有人的脑海里。
  强纳民女,败坏朝纲,这罪名一旦坐实,最少也得流两千里。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刚刚还被他们当成疯子傻子的人,此刻正拿著晋升的圣旨,成了他们的顶头上司之一。
  殿中侍御史,虽然品阶不高,却是实实在在的职事官,有纠弹百官之权。
  更何况,他还兼著馆阁校勘的清要之职,这代表著他已经是官家眼中的“自己人”。
  短暂的寂静过后,终於有人反应了过来。
  一个平日里与冯弘素有嫌隙的御史,脸上最先堆起笑容,他快步走到赵野面前,深深一揖。
  “恭喜赵侍御!贺喜赵侍御!”
  他的声音打破了值房里的寧静。
  “赵侍御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真乃我辈楷模!”
  有人带了头,其余的人也立刻醒悟过来。
  “是啊是啊,赵侍御此番为民除害,我等佩服之至!”
  “往后还请赵侍御多多提携!”
  “下官早就看那冯弘不是个东西,仗著有新党撑腰,在台里横行霸道,今日终遭报应,大快人心!”
  一时间,恭维之声,不绝於耳。
  方才那些还想看他笑话的人,此刻一个个笑脸相迎,言辞恳切,仿佛他们与赵野是多年至交,早就看好他一般。
  赵野被这群人围在中间,只觉得头晕目眩。
  他手里攥著那捲圣旨,脸上不得不挤出笑容,应对著这些虚偽的面孔。
  “各位同僚客气了。”
  “不敢当,不敢当。”
  “分內之事,何足掛齿。”
  他嘴里机械地回应著,心里却在疯狂地吶喊。
  我不要升官啊!
  我不要当什么侍御史!
  我的富家翁系统呢!我的宅子丫鬟呢!
  我只想被贬官,怎么就这么难!
  他看著眼前一张张諂媚的笑脸,只觉得这个世界荒诞到了极点。
  他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明明每一步都踩在被贬官的雷点上。
  朝堂顶撞皇帝,有了。
  公廨殴打同僚,有了。
  两件掉脑袋的大罪凑在一起,最后的结果,竟然是连升两级。
  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赵野脸上笑著,心中却是一片苦涩。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卯足了劲,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拳手,浑身的气力,都泄了个乾净。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破官,他一天也不想当了。
  必须想个別的办法,一个更直接,更有效,更能让官家震怒,让他万劫不復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