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杀
  日头升到了正中,惨白的光把魏县县衙门口的青石板照得发亮。
  一个时辰,不多不少。
  县衙前的空地上,黑压压挤满了人。
  千余名百姓相互搀扶著,或是坐在地上,或是靠著墙根。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偶尔响起的咳嗽声。
  他们身上的衣裳破成了布条,露出的皮肤贴著骨头,像是一层乾枯的树皮。
  而在县衙大门的左侧,站著另一群人。
  三十几个身穿绸缎长衫的男人,一个个缩著脖子,挤成一团。
  平日里在魏县横著走的士绅、地主,此刻腿肚子都在打转。
  几十名皇城司亲从官,身披铁甲,手按腰刀,像一堵黑铁墙壁,將这两拨人隔开。
  甲片在日头下泛著冷光,刀柄上的红缨被风吹得乱颤。
  赵野站在台阶上。
  他脚下就是跪成一排的张百里等人。
  张百里身上的单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全是血污和泥土。
  他趴在地上,屁股上的伤口大概是疼得厉害,身子一抽一抽的,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旁边的主簿、县尉,还有那个叫陈德昌的文书,脑袋磕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抖得像筛糠。
  赵野没看他们。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台阶下那千余双空洞的眼睛。
  “各位!”
  赵野气沉丹田,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响。
  “我乃朝廷派下来的奉使!”
  底下的人群动了动,无数双眼睛抬了起来,看向那个身穿绿袍的年轻官员。
  赵野伸手指了指头顶的天。
  “官家在汴京,听到了咱们河北遭了灾,知道了咱们魏县百姓受了苦!”
  他又猛地把手指向脚边跪著的张百里等人。
  “官家也知道了,这群狗官是如何欺压你们的!”
  这一声吼,让地上的张百里猛地哆嗦了一下。
  赵野弯下腰,一把抓住张百里的髮髻,强迫他抬起头,露出那张满是鼻涕眼泪的肥脸。
  “看看!”
  赵野衝著百姓喊道。
  “就是这群畜生!他们欺上瞒下,假借官家修园子的名义,向你们收『修园钱』!朝廷发下来的賑灾粮,他们敢私吞!还要杀人灭口!”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那是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在这一刻被点燃了引信。
  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咬碎了牙齿。
  赵野鬆开手,张百里的脑袋重重磕在石板上。
  “罪不容恕!”
  赵野站直身子。
  “官家赐我先斩后奏之权!”
  “今日,我赵野,便给魏县的父老乡亲,討个公道!”
  他猛地一挥手。
  “来人!”
  “唰——”
  几十名亲从官同时拔刀。
  刀锋出鞘的摩擦声,整齐划一,听得人头皮发麻。
  凌峰跨步上前,大喝一声。
  “在!”
  赵野指著地上的张百里,还有那一排跪著的官吏。
  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杀!”
  凌峰没有任何犹豫。
  “喏!”
  手起。
  刀落。
  十几把钢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半圆的寒光。
  “噗!噗!噗!”
  利刃切入皮肉,斩断骨骼。
  张百里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那颗肥硕的脑袋就滚下了台阶。血柱冲天而起,喷溅在县衙朱红的大门上,顺著门钉往下流。
  接著是主簿、县尉、陈德昌……
  十几颗人头落地,在青石板上滚了几圈,停在那些士绅的脚边。
  血腥味瞬间瀰漫开来。
  “啊——!”
  那群士绅里,有人发出一声尖叫,两眼一翻,直接嚇昏了过去。
  剩下的人也是魂飞魄散,有人双腿一软跌坐在地,裤襠瞬间湿了一大片,黄白之物顺著裤腿流了出来,臭气熏天。
  而在场的百姓,却没有人尖叫。
  他们看著那些滚动的人头,看著那喷溅的鲜血。
  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渐渐有了焦距。
  一个老汉张著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眼泪顺著满是褶子的脸流下来。
  他想喊个好,却发现嗓子早就哑了,发不出声。
  旁边一个汉子,死死盯著张百里那颗人头,突然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疼。
  不是做梦。
  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真的死了。
  赵野看著这一切。
  他知道,这些百姓饿太久了,久到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
  杀人,只是第一步。
  得让他们活下去。
  赵野转过身,没理会地上的尸体,迈步走向那群缩在墙角的士绅。
  他的官靴踩在血水里,发出“啪嘰、啪嘰”的声响。
  那群士绅看著赵野走近,就像看著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们拼命往后缩,恨不得把身后的墙挤倒。
  赵野停在他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很和善,甚至还带著点读书人的斯文气。
  “各位员外。”
  赵野拱了拱手。
  “咱们聊聊?”
  没人敢说话,只有牙齿打颤的声音。
  赵野也不在意,他背著手,在他们面前踱步。
  “你们收了不少田地吧?”
  赵野歪著头,看著一个穿著酱色绸衫的胖子。
  “两贯钱一亩良田,这买卖做得值啊。”
  那胖子浑身肥肉乱颤,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
  “奉使饶命!奉使饶命啊!”
  “那……那是张百里逼我们的!我们若是不收,他就要找我们的麻烦!我们也没办法啊!”
  赵野点了点头。
  “理解,理解。”
  他又看向旁边一个留著山羊鬍的老头。
  “賑灾的粮食,听说你们也收了不少?”
  “八百文一斗米卖出去,转手就是几十倍的利。”
  那老头腿一软,也跪下了。
  “奉使明鑑!都是被逼的!我们也是无奈啊!”
  一时间,三十几个士绅全都跪在了地上。
  哭爹喊娘,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死人身上。
  赵野摆摆手,一脸的通情达理。
  “各位何须如此,快起来,快起来。”
  “本官都知道。自古民不与官斗,你们做的事,也情有可原。”
  “毕竟张百里那是县太爷,手里有刀,有差役。你们也是为了保命,为了保家业嘛。”
  眾人听到这话,心里稍微鬆了一口气。
  看来这年轻御史虽然杀人狠,但还是讲道理的。
  只要把锅甩给张百里,说不定能破財免灾。
  赵野看著他们脸上的表情变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
  “律法就是律法。”
  “做错事了就该罚,若是都不罚,那还要大宋律法干什么?”
  眾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赵野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本官如今倒是有一个能够帮你们將功补过的方法。”
  他笑眯眯地看著眾人。
  “你们愿意听么?”
  “愿意!愿意!”
  十几名士绅七嘴八舌地喊著,生怕喊慢了。
  那边皇城司的亲从官,手里的刀还没入鞘呢,刀刃上还滴著张百里的血。
  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