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不是,刑部跟大理寺的人还没去呢。
  时光如同指间沙,抓不住,流得快。
  又是几日的光景,在汴京城那永不停歇的喧囂声中,一晃而过。
  这几日,汴京城的官场上倒是难得的清净。
  审刑院,二堂偏厅。
  知审刑院事苏颂,正端坐在案后,手里捧著一杯热茶,眉头却微微蹙著,似乎在思索著什么难以决断的难事。
  在他面前,並排站著两名身穿绿袍的年轻官员。
  这两人垂手肃立,脑袋耷拉著,一副受气包的小媳妇模样。
  左边是刑部主事孙进;右边是大理寺评事钱通。
  没错,就是之前配合赵野覆核案件的两位倒霉蛋。
  “咳。”
  苏颂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屋內的沉寂。
  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颇为语重心长。
  “刚才老夫说的话,你们都记下了么?”
  两人身子一颤,连忙拱手作揖,动作整齐划一。
  “回苏知院,下官记下了。”
  苏颂嘆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此次去河北,非同小可。”
  “那是三司会审的大案,官家盯著,朝廷盯著,百姓也盯著。”
  “你们虽是协助赵侍御办案,但身上也担著刑部和大理寺的干係。”
  苏颂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嘱咐道。
  “务必要配合赵侍御好好办案。”
  “但有一点,你们得切记。”
  “赵侍御那人性子急,行事……行事颇为不拘一格。”
  “你们跟在他身边,若是见他要做什么出格的事,或者是有什么不合规矩的举动。”
  “必要时,你们得拦一下。”
  “拦不住也要劝,劝不住……那就赶紧给京里递信。”
  “万不可让他把天给捅个窟窿出来。”
  孙进和钱通两人闻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那一抹浓得化不开的苦涩。
  ...
  此次三司会审,说是要派人去河北协助赵野。
  消息一传回刑部和大理寺,整个衙门瞬间就炸了锅。
  平日里那些爭著抢著要出外差、想捞点油水政绩的官员们,这次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
  有的说家母病重,得侍奉汤药。
  有的说自己旧疾復发,连路都走不动,
  甚至还有人为了躲这差事,故意在下楼梯的时候摔断了腿。
  谁不知道赵野是个煞星?
  谁不知道这次河北的案子是个烫手山芋?
  跟著赵野去查案,那是要得罪人的,弄不好连命都得搭进去。
  所以这事儿就这么一直拖著。
  拖了整整十天。
  刑部和大理寺硬是一个人都没派出来。
  要不是苏颂实在看不下去了,亲自发了话,要求两部必须立马派人,否则就参他们一本怠政。
  不然,怕是能拖到明年去。
  而孙进和钱通这俩倒霉蛋,不出意外又被推出来了。
  “下官……明白。”
  孙进咽了口唾沫。
  “下官定当……定当竭尽全力,规劝赵侍御。”
  钱通也是一脸的视死如归。
  “下官……遵命。”
  苏颂看著两人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心里也是无奈。
  他也知道这两人是去受罪的。
  但没办法啊。
  朝廷的规矩在那摆著,三司会审,总不能只有御史台一家唱独角戏。
  “行了。”
  苏颂摆了摆手。
  “既然明白了,那就回去收拾收拾吧。”
  “文书都已经给你们备好了。”
  “明日一早,便出发去河北。”
  两人再次拱手。
  “喏。”
  正当两人垂头丧气,准备转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时候。
  “报——”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通报声。
  紧接著,一名身穿青色公服的小吏快步走了进来。
  那小吏脸色有些古怪,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又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五官都有些扭曲。
  他进了屋,甚至忘了给苏颂行全礼,只是草草拱了拱手,语气急促地说道。
  “苏知院!”
  “出事了!”
  苏颂眉头猛地一皱,手里的茶盖“当”的一声扣在茶碗上。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他不悦地看著那小吏。
  “什么事?天塌了不成?”
  小吏喘了口气,伸手指著门外。
  “皇城司……皇城司派人来传信了。”
  苏颂心里咯噔一下。
  皇城司?
  难道是赵野在河北闯了大祸?
  “什么信?”
  苏颂沉声问道。
  “赵侍御……”
  小吏吞了口唾沫,眼神有些发直。
  “赵侍御快到汴京城了。”
  “人正在城东五里处的十里亭。”
  “什么?!”
  苏颂猛地站起身。
  “你说谁?”
  “赵野?”
  “他在城东五里?”
  “这怎么可能!”
  苏颂伸出手指,快速地掐算著日子。
  “他离京才几天?满打满算,今天刚好第十天!”
  “这么点时间,他能干什么?”
  “他是飞回来的不成?”
  旁边站著的孙进和钱通也是一脸的懵逼。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
  这……这是不用去了?
  那小吏苦笑一声,摊了摊手。
  “苏知院,卑职也不清楚啊。”
  “皇城司的人就是这么传的。”
  “他们还说……”
  小吏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让自己说出来的话听起来不那么荒谬。
  “他们说,让我们审刑院赶紧安排好监房。”
  “大约有八十余人要关进来。”
  “而且要重监,要单间,说是都是要犯。”
  “还有……”
  小吏指了指后面。
  “让把案牘库也清理一下,腾出几间大屋子来。”
  “说是……说是有八车涉案的证据,帐本、书信、契约,需要存放。”
  “多少?!”
  苏颂的嘴巴长得贼大,下巴差点没掉在地上。
  他伸出小指,使劲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八十余人?”
  “八车证据?”
  “什么意思?”
  苏颂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这哪里是查案?
  这分明是去抄家灭族了吧?
  十天时间,抓了八十多个人,还拉回来八车证据?
  这就是神仙下凡,也没这么快的办事效率啊!
  小吏一脸的无奈,只能重复道。
  “苏知院,卑职真的不知道具体情况。”
  “皇城司的人说,河北的案子查完了。”
  “赵侍御正押著犯人和证据回来了,这会儿功夫,估计马上就要进城了。”
  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颂站在原地,如同一尊泥塑木雕。
  他脑子里乱鬨鬨的。
  他想不明白。
  他是真的想不明白。
  赵野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他真有什么点石成金、撒豆成兵的法术不成?
  过了许久。
  苏颂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罢了。”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苏颂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重新恢復了威严。
  “备马。”
  他沉吟了一声,吩咐道。
  “我出城去迎一下。”
  “这么大的阵仗,我不去看看,心里不踏实。”
  “喏。”
  小吏领命,转身跑去安排车马。
  苏颂迈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著还傻站在原地的孙进和钱通。
  这两人此时正大眼瞪小眼,一脸的茫然无措。
  “苏知院……”
  孙进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那……那我们?”
  “还需要去河北么?”
  苏颂看著这两个倒霉蛋,没好气地摆了摆手。
  “回去吧!”
  两人闻言,如蒙大赦。
  原本苦涩的脸瞬间绽放出菊花般的笑容,那喜悦之情溢於言表。
  不用去了!
  “多谢苏知院!”
  “下官告退!下官这就告退!”
  两人生怕苏颂反悔似的,连忙拱手作揖,然后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苏颂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大宋的官场啊……”
  他嘆了口气,迈步走出了二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