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比惨是吧?我祖上三代忠良。
  垂拱殿內,大烛噼啪作响,爆出一朵灯花。
  数百支巨烛將大殿照得如同白昼,金砖漫地,反射著森冷的光。
  赵頊端坐在御座之上,头戴通天冠,身著絳纱袍,手搁在御案那摞奏摺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
  御阶之下,文武分列。
  王安石、陈昇之、冯京、曾公亮,司马光、富弼、文彦博等重臣,皆肃立在前。
  再往后,是六部九卿,台諫两院。
  乌压压一片人头,却听不到半点杂音,连呼吸声都似乎被这大殿的穹顶给吞了去。
  赵野站在大殿正中。
  他那身绿袍上还沾著大名府的黄土,在这满朝朱紫贵气中,显得格格不入,又刺眼得很。
  “臣,吕惠卿,有本奏!”
  吕惠卿迈步出列,手持笏板,声音在大殿內迴荡,。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赵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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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弹劾殿中侍御史赵野,身犯五大罪,罪不容诛!”
  赵頊眼皮抬了抬,没说话,只是做了个手势。
  吕惠卿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
  “其一,擅杀朝廷命官。魏县知县张百里,乃朝廷七品正印官,赵野不经大理寺覆核,不经刑部批文,私自斩首,陈尸县衙!”
  “其二,私捕四品大员。大名府知府张文,乃一方封疆,赵野无詔擅抓,將其囚於槛车,如同猪狗!”
  “其三,游街示眾。將士大夫首级悬杆,將犯官如牲畜般示眾,此乃践踏斯文,辱没国体!”
  吕惠卿往前逼了一步。
  “其四,矫詔!赵野在河北,假称奉了密旨,以此蛊惑流民,收买人心!”
  “其五!亦是最不可赦之罪!”
  吕惠卿猛地转身。
  “赵野在东华门外,手持天子剑,逼迫满朝朱紫行见天子大礼,更口出狂言,自称为『朕』!”
  “此乃目无君父!此乃僭越!此乃谋逆!”
  “赵野之行,无法无天,败坏纲常,比之汉末董卓、唐之酷吏,犹有过之!”
  “臣请官家,立斩此獠,以正国法,以安社稷!”
  话音落下,大殿內响起一片吸气声。
  “臣附议!”
  “法度不可废!若人人都如赵野这般,大宋还是大宋吗?朝廷还有体面吗?”
  “臣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附议之声响彻整个垂拱殿。
  不仅是旧党的言官,就连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此刻也纷纷出列。
  赵野这一路杀得太狠,做得太绝,確实触动了所有士大夫的底线。
  然而赵野却竖立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好似被弹劾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赵頊看著一群弯腰附议的臣子,又看了看站在那一言不发的赵野。
  他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又重重地放回案上。
  “当。”
  瓷器与木案碰撞的声音,让大殿內的嘈杂声瞬间一收。
  “吕卿言重了。”
  赵頊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
  “赵野离京前,朕赐了他银牌,天子剑,许他便宜行事。”
  “既然是便宜行事,那杀个罪官,抓几个贪官,便在权责之內。”
  这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如同一两拨千斤。
  最致命的谋逆罪,就这么被皇帝轻飘飘一句话,给揭过去了。
  吕惠卿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根鱼刺。
  他知道这是皇帝在拉偏架,在硬保赵野。
  但他能说什么?
  皇帝都认了,难道他还要指著皇帝的鼻子说你撒谎?
  吕惠卿咬了咬牙,迅速调整方略。
  既然谋逆的罪名扣不死,那就换个方向。
  “官家仁慈,以此回护臣子,臣感佩。”
  吕惠卿语气一转。
  “然,即便有官家授权,赵野行事之酷烈,手段之残忍,亦是骇人听闻!”
  “他视士大夫如草芥,视同僚如仇寇!”
  “今日东华门外,监察御史周正,不过是仗义执言几句,便被他持剑威逼,强行行礼受辱!”
  “这难道也是官家的旨意吗?”
  吕惠卿手一指。
  “周御史,你且上前来,让官家,让诸位相公看看,你是如何被这酷吏羞辱的!”
  人群中,周正被人搀扶著走了出来。
  走路一瘸一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腿断了。
  赵野眼角一抽,好傢伙,真能演,你咋不让人抬进来呢?
  “扑通!”
  周正跪倒在御阶下,未语先泪。
  “官家!”
  这一声喊,悽厉无比,带著无限的委屈。
  “臣……臣出身寒微,家中三代务农,无半点根基。”
  “臣寒窗苦读二十载,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才侥倖中了进士,得以为朝廷效力。”
  “臣为官以来,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家中老母至今仍穿布衣,食粗茶。”
  周正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著眼泪鼻涕。
  “臣听闻赵野在河北滥杀无辜,甚至要杀尽天下读书人,臣心中惶恐,才去东华门外询问。”
  “可赵野……赵野他……”
  周正指著赵野,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仗著天子剑,逼著臣行大礼,让臣在尘土中长揖不起!”
  “士可杀,不可辱啊官家!”
  “赵野此举,是在践踏臣的脸面,也是在践踏天下寒门学子的脸面啊!”
  周正哭得捶胸顿足,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番唱念做打,极具感染力。
  朝堂上,不少出身寒门的官员,眼眶都红了。
  他们感同身受。
  读书人最重脸面,赵野这么干,確实是把他们的尊严踩在了脚底下。
  “臣请官家做主!”
  “若不惩处赵野,臣寧死於殿前!”
  又有几名御史冲了出来,跪在周正身后,摘下官帽,放在地上。
  这是死諫的架势。
  赵頊看著下面这一幕,眉头皱了起来。
  他心里腻烦得很。
  一群大老爷们,在这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况且本来就是你们先去堵人,骂人家祖宗,现在来卖惨?
  真当自己是瞎子不成?
  但明面上,作为皇帝他又不能这样说。
  毕竟“不辱士大夫”是政治正確。
  赵頊转过头,看向赵野。
  “赵卿。”
  “对於周御史的指控,你有何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赵野身上。
  等著看他如何辩解,如何理屈词穷。
  赵野看著周正心中涌起不屑,比惨是吧?
  看看你有没有我惨?
  他这具身体的家世可比周正惨多了。
  “哇——!”
  一声毫无徵兆的哭嚎,从赵野的喉咙里炸了出来。
  这声音之大,之惨,把所有人都嚇了一哆嗦。
  连赵頊都惊得往后缩了一下。
  赵野根本不顾什么朝仪,什么规矩。
  他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金砖地上。
  双手拍打著地面,放声大哭。
  “苦啊!”
  “周御史,你说你苦?”
  “你寒窗苦读二十年,家中老母穿布衣?”
  赵野声音悲愤,好似得了莫大的委屈。
  “我赵家三代,哪一代不比你苦?哪一代不是把命填进了这大宋的江山里?”
  赵野指著汴京城的西北方向。
  “宝元元年!西夏李元昊反!那一年,我祖父赵铁山,响应朝廷號召,自备乾粮,去陕西投军!”
  “三川口一战!全军覆没!”
  “我祖父连个尸首都没找回来!只带回来一件染血的破袄子!”
  赵野眼泪横流。
  “那时候,我爹才五岁!”
  他转头看向富弼。
  “富相公!那时候您在朝中吧?您知道三川口死了多少人吗?”
  富弼身子一颤,花白的鬍鬚抖动著,低下了头。
  那是一场惨败,是大宋的伤疤。
  赵野没等他回答,又继续哽咽说道。
  “庆历年间!朝廷要岁幣!要军费!”
  “我祖母!一个妇道人家!带著我爹,日夜纺织!”
  “为了交那一匹军布的税,她连续熬了十个大夜!”
  “布织出来了!人倒下了!”
  “死在织机旁!手里还死死攥著那把梭子!”
  “因为那是给官家的税!是给前线將士的军资!她不敢停啊!”
  大殿內,原本窃窃私语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赵野那泣血般的控诉。
  “嘉祐元年!蜀地发大水!”
  “我爹!为了救被洪水冲走的乡民,被巨木砸断了腿!”
  “如今走路都是瘸的!”
  “我娘!一个弱女子!既要伺候腿脚不便的爹,又要养活我们兄弟!”
  “她去给大户人家浣洗衣物,大冬天的,手冻得跟烂萝卜一样,全是口子!流著血水!”
  “就为了供我读书!供我考进士!”
  赵野起身,逼近周正。
  “周正!”
  “你说你苦?”
  “你中了进士,当了御史,穿著绿袍,站在这垂拱殿上,享受著朝廷的俸禄,享受著百姓的供养!”
  “我赵家三代人,换来你在这跟我谈体面?谈尊严?”
  赵野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指著殿外。
  “我去河北!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易子而食!我看见饿殍遍野!”
  “那些贪官污吏!张百里!张文!他们贪的是什么?”
  “贪的是我祖父拿命换来的和平!贪的是我祖母熬瞎了眼织出来的军布钱!贪的是我娘在冰水里洗衣服换来的血汗粮!”
  “他们把这些钱拿去花天酒地!拿去买地置產!”
  “让百姓吃土!吃人!”
  赵野一把揪住周正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告诉我!”
  “不该杀吗?”
  “你周御史,满口的孔孟之道,满口的仁义道德。”
  “当百姓饿死的时候,你在哪?”
  “当贪官在酒楼里挥金如土的时候,你在哪?”
  “你现在跳出来,弹劾我酷烈?弹劾我辱没斯文?”
  “百姓的命都没了!还要什么斯文!”
  “我赵野杀个贪官,让那些贪官游街,你就觉得受不了了?觉得有辱斯文了?”
  “那百姓被逼死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有辱斯文?”
  “你辱骂我父母,为何不觉得有辱斯文?”
  赵野猛地一推。
  周正踉踉蹌蹌地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张著嘴,脸色苍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野转过身,面向赵頊。
  “官家!”
  赵野的声音,带著哭腔,却又无比坚定。
  “臣所求,唯有一个公道!”
  “臣这趟去河北,没想过活著回来,也没想过要什么前程。”
  “臣行事不合法度,臣认罪。”
  “但臣心里,有三个无愧!”
  赵野抬起头,直视天顏。
  “臣无愧於官家厚恩!官家赐剑,臣用它斩了奸佞,护了社稷!”
  “臣无愧於赵家列祖列宗!我赵家三代忠烈,臣没给祖宗丟脸!臣是在为民除害!”
  “臣无愧於天下百姓!臣让魏县的百姓吃上了饭!臣让大名府的冤魂闭上了眼!”
  “若官家觉得臣有罪!”
  “请斩臣头!”
  “臣,死而无憾!”
  赵野说完,长揖及地,那弯下的腰在此时却显得如此伟岸。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垂拱殿,除了赵野那粗重的喘息声,再无半点声响。
  吕惠卿手里捏著笏板。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大道理,准备了一堆律法条文。
  可在赵野这番血淋淋的家族史面前,在那种“满门忠烈”的道德高地面前,所有的律法、规矩,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你跟人家谈法度?人家跟你谈牺牲。
  你跟人家谈体面?人家跟你谈人命。
  司马光站在班列中,看著赵野那背影。
  他眼神复杂。
  他是个守旧的人,最讲究规矩。
  但此刻,他却无法开口指责赵野。
  因为赵野所说的“忠、孝、仁、义”,恰恰是儒家最核心的价值观。
  忠:三代忠烈,无愧君父。
  孝:父母受辱,为父母出头。
  仁:为民请命,解民倒悬。
  义:斩杀不义之徒。
  这样的人,若是还要喊打喊杀,那大宋的道德根基何在?
  富弼嘆了口气,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赵野的话,勾起了他的回忆,也触动了他那颗尚未完全冷硬的心。
  赵頊坐在御座上。
  他看著赵野。
  心中激盪,他没想到赵野一家居然为大宋付出了那么多。
  他没有怀疑赵野是否在撒谎,在垂拱殿说出这样的话,如果是假的,那就是欺君。
  没人会,也不敢。
  他转眼看向王安石,眼中不满之色已经溢出。
  他没想到自己已经保赵野保的那么明显了,而王安石居然还放任吕惠卿出来弹劾赵野。
  这让他非常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