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別打了,別打死人了
  赵野看著眼前这些胸膛起伏、眼中有光的寒门学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阶级这道墙,自古便横在那里,比这汴京的城墙还要厚实。
  这些人日后入了官场,或许会被大染缸浸透,或许会变得圆滑世故,学会了和光同尘,甚至变成他们此刻最討厌的模样。
  但至少此刻,在这东华门的冷风里,他们还是心怀热血的稚子,是敢把腰杆挺直了的读书人。
  没后台,没家世,这是他们心头的刺,也是肉里的疮。
  既然没人疼,那他赵野来疼;既然没人撑腰,那他赵野来撑。
  赵野转过身,目光投向另一侧。
  那里站著百余名国子监与太学的士子,锦衣华服,即便到了此刻,不少人脸上依旧掛著那副与生俱来的倨傲。
  见赵野看过来,几人下意识地想要冷笑,却在触及赵野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时,笑容僵在了脸上。
  赵野迈步走过去。
  在那群人面前三步站定,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却充满傲气的脸。
  “本官懒得跟你们废话。”
  赵野声音发冷。
  “听说你们是来叩闕的?想要弹劾我?”
  他下巴微抬,点了点最前面那个手持摺扇的青年。
  “说吧,弹劾什么?”
  那青年一愣,隨即往前跨了一步,昂首挺胸。
  “赵野!你身为读书人,居然——”
  “居然败坏风气,带坏读书人,有辱斯文,是吧?”
  赵野直接截断了他的话头,语速极快。
  那青年被这话堵得胸口一滯,到了嘴边的词全咽了回去,脸憋得通红。
  “你既知……那……”
  “你叫什么?”
  赵野再次打断,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那青年连续两次被打断,只觉得像吞了一只苍蝇般噁心,胸口剧烈起伏。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火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重新浮现出傲然之色。
  “学生姓王,名诺,字……”
  “哪来那么多废话?”
  赵野眉头一皱,一脸的不耐烦。
  “我没兴趣知道你的字,问你哪里人?是谁家子侄?”
  王诺气得手都在抖,摺扇骨节被捏得咯咯作响。
  这赵野,简直粗鄙至极!
  他刚要张嘴怒斥。
  赵野伸出一根手指。
  “十息。”
  “十息之內说不清楚,我就问別人了。”
  王诺心中暗恨,牙齿咬得生疼。
  但他转念一想,若是今日能在这东华门外,將这狂徒懟得哑口无言,那他在士林中的名望必將如日中天。
  忍!
  王诺强行咽下这口恶气,下巴抬得更高了些。
  “学生乃江南西路,抚州临川县人士。”
  说到这,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一股子炫耀。
  “当朝宰执王相公,乃是学生族叔!”
  说罢,他斜睨著赵野,等著看这小御史惊慌失措的模样。
  谁知赵野只是点了点头,脸上波澜不惊,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哦,王安石的侄子。”
  赵野目光越过王诺,看向他身后。
  “你们都是来弹劾我的?还有谁?报上名来。”
  “本官记性好,等会一併跟官家匯报。”
  能在官家面前提到自己?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
  不一会就有十几人站了出来。
  “福建路泉州府南安县,吕盈宏!”
  “福建路泉州府晋江县,曾至!”
  “福建路泉州府南安县,吕青山!”
  “江南西路抚州临川县,黄稟忠……”
  一个个名字报出来。
  赵野听著,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在心里嘖了一声。
  好傢伙。
  吕惠卿的族亲,曾布的族亲,王安石的族亲。
  这哪是国子监的学生叩闕,这分明是新党大聚会啊。
  全是熟人的亲戚。
  “嘿。”
  赵野发出一声轻笑。
  既然都是仇人的亲戚,那就別怪他不讲武德了。
  原本他还想著给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讲讲什么是圣人经义,什么是民间疾苦。
  现在看来,没必要。
  对牛弹琴,浪费口水。
  赵野往前迈了一步,逼近那个王诺。
  两人距离不过半尺,呼吸可闻。
  赵野微微侧头,凑到王诺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问道。
  “我有句话想送给你,想听么?”
  王诺一愣,下意识地反问。
  “什么?”
  赵野轻咳一声,脸上瞬间换了一副表情。
  那是欣赏,是讚许。
  他大声说道。
  “好!你们的话,本官都听到了!”
  “真是后生可畏!”
  “本官定会如实稟报官家!”
  说著,赵野伸出手,重重地拍在王诺的肩膀上。
  “啪!”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拍得王诺身子一歪,半边肩膀都麻了。
  “不愧是王相的子侄!好样的!”
  “虽是弹劾本官,但如此风骨,让人敬佩!”
  赵野嘴里大声夸讚,眼睛却死死盯著王诺。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王诺离得最近,看得最真切。
  那口型分明是——
  “我是你爹。”
  紧接著又是一串极其下流的市井脏话,问候了王诺的祖宗十八代。
  王诺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读书人最重脸面,他长这么大,何曾被人如此当面辱骂过?
  而且还是这种毫无底线的脏话!
  怒火瞬间烧毁了理智。
  “你居然骂我!!”
  王诺发出一声怒吼,猛地伸手,一把抓住赵野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用力往外一甩。
  这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力道並不算大。
  然而。
  就在他甩手的一瞬间。
  赵野像是被一头奔牛撞了一般。
  “啊——!”
  一声惨叫。
  赵野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脚下踉蹌,连退五六步。
  “噗通!”
  赵野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捂著胸口,躺在地上,指著王诺,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和痛苦。
  “你……你居然打我?”
  “君子动口不动口!我夸讚於你,你怎如此粗鄙!竟敢当街行凶!”
  王诺保持著甩手的姿势,僵在原地。
  整个人都傻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躺在几丈开外的赵野。
  这……
  这怎么可能?
  他刚才只是甩开了手而已,根本没用力推啊!
  哪怕是傻子,此刻也反应过来了。
  “无耻!!”
  王诺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地上的赵野大骂。
  “你陷害我!我根本没打你!”
  然而,他的辩解在此时显得如此苍白。
  另一边,那几百名寒门学子可没看到赵野的口型。
  他们只看到赵野拍著王诺的肩膀,一脸和善地夸奖他。
  然后,那个囂张跋扈的王诺,就动手了!
  把赵御史推倒在地!
  “狂妄!!”
  一声怒吼从寒门学子中爆发出来。
  “王诺!你居然敢殴打赵公!”
  “赵公乃朝廷命官,你竟敢当街行凶!”
  之前那个京东东路的魁梧学子,眼珠子瞬间红了。
  他猛地往前一衝,双手抓住禁军拦在身前的长棍,用力一推。
  “起开!”
  禁军也没想到这帮书生突然爆发这么大的力气,阵型瞬间被冲开一个口子。
  那学子衝出包围,振臂高呼。
  “各位同年!他们欺人太甚!”
  “赵公如此纯良,赠诗於我们,为我们撑腰,如今却被这帮权贵子弟殴打倒地!”
  “若我等无动於衷,那还是人吗?”
  “跟他们拼了!!”
  这一嗓子,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几百名寒门学子,积压已久的怒火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拼了!”
  “保护赵公!”
  “打死这帮狗眼看人低的!”
  人群如决堤的洪水,瞬间衝破了禁军的阻挡。
  几百號人,红著眼睛,嗷嗷叫著冲向对面。
  王诺还站在那里发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硕大的拳头已经在眼前放大。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他鼻樑上。
  “哎哟!”
  王诺惨叫一声,鼻血狂飆,整个人仰面便倒。
  紧接著,无数只脚踩了过来。
  国子监和太学那边虽然也有一百多人,但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平日里也就斗斗嘴,比比诗词。
  真动起手来,面对这些常年干农活、力气大得惊人的寒门学子,简直就是弱不禁风。
  瞬间就被衝散,被围起来一顿暴打。
  惨叫声、怒骂声、拳头到肉的闷响声,响彻东华门外。
  城楼上。
  赵頊手扶著垛口,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这……”
  “快!!”
  赵頊回过神来,连忙大喊。
  “快派禁军去!给朕拦住!”
  “別打死了人!”
  身后的朝臣们也是一个个大呼成何体统,有辱斯文。
  大宋立国百余年。
  这种几百名士子在皇宫门口、当著天子和百官的面互殴的场面,那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王安石看著下面被按在地上摩擦的太学生,脸色铁青。
  那里面可有不少是他们的子侄啊!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
  城下。
  赵野躺在地上,透过人腿的缝隙,看著外面的混战。
  他也有些无语。
  他本来只是想演个戏,让別人看到王诺推倒自己。
  这样他就可以借题发挥,晚点去找皇帝给新党那群人上眼药,说他们家教不严,纵容子侄行凶。
  可他没想到,这帮寒门学子的火气这么大。
  一点就著,直接开干了。
  这下事情闹大了。
  “哎……”
  赵野嘆了口气,刚想爬起来。
  一双有力的大手伸了过来,一把搀住了他的胳膊。
  “赵公!您没事吧?”
  薛文定满脸焦急,那张清秀的脸上此刻全是尘土,髮髻都跑歪了。
  赵野借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没事……”
  薛文定闻言,长鬆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赵公没事就好!”
  “您且在这歇著!”
  薛文定把赵野往旁边一推,护在身后。
  “剩下的交给我们!”
  “今日必给您討个公道!”
  说完,这书生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转身,像头蛮牛一样往人群里挤去。
  一边挤还一边高呼。
  “我乃成都府路嘉州苏文定!赵公乃我同乡!”
  “诸位给我个面子!让一让!让我踹那王诺两脚!”
  赵野站在原地,看著薛文定那奋勇衝杀的背影,人都傻了。
  眼看著场面越来越失控,已经有太学生被打得哭爹喊娘,甚至有人开始抄起地上的土块。
  赵野急了。
  这要是打死人就麻烦了!
  “別打了!!”
  “都住手!!”
  “別给打死了啊!!”
  然而,他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在震天的喊骂声中,根本没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