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大宋拼好文【5000字】
  第103章 大宋拼好文【5000字】
  熙寧二年十二月十九日,大雪初霽。
  汴京城的屋脊上积著厚厚一层白,像是盖了层宣纸,风一吹,便扬起细碎的雪沫子。
  国公府书房內,炭盆烧得啪作响,热气蒸腾。
  赵野扔下手中的狼毫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五天。
  整整五天,除了去殿院点个卯,剩下的时间全耗在这堆纸上了。
  若是放在后世,这点字数也就是键盘敲两三个小时的事,可如今得一笔一划地写,还要还要兼顾排版,著实是个力气活。
  好在,成了。
  案几上,厚厚一叠文稿码得整整齐齐,墨香尚未散尽。
  薛文定正捧著其中几页,眉头紧锁,在那苦思冥想,手指头还在大腿上无意识地比划著名。
  “老师。”
  薛文定抬起头,一脸的求知若渴,指著纸上的一行字问道。
  “这个故事里的小红帽”,究竟是谁?是哪朝哪代的人?学生愚钝,想了半个时辰,也没想到。”
  赵野正端起茶盏润喉,闻言手一抖,茶水差点泼出来。
  他放下茶盏,嘴角抽动了两下,目光飘向窗外。
  “寓言故事,寓言故事懂不懂?他不一定存在。”
  赵野乾咳一声,强行解释道。
  “这其中的寓意,便是教导世人,要像这小红帽一般,无论身处何等逆境,都要坚强不息,心怀希望。”
  薛文定闻言,低下头又看了一遍,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確实,这小红帽著实厉害。”
  他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
  “从小无名无姓,因头顶早禿,羞於见人,故而常年戴一红帽,才得此浑名。”
  “幼年丧父,祖母去世后,孤苦伶仃,寒冬腊月里还要靠卖火摺子为生,差点冻死街头。”
  “后来投靠舅舅,舅母刻薄,兄长欺凌,让他睡在灶坑灰堆里,衣衫槛褸,被人唤作灰郎君。”
  薛文定抬起头,眼中闪烁著敬佩的光芒。
  “即便如此,他仍不忘求学,常去私塾墙根下偷听先生讲课。”
  “最后竟被当朝公主看中,尚了駙马,从此平步青云。”
  薛文定合上稿纸,感嘆道:“此乃真励志也!比起苏秦刺股、匡衡凿壁,亦不遑多让!”
  赵野听得头皮发麻,脚趾头都在靴子里扣紧了。
  这是他脑子抽筋,把小红帽、卖火柴的小女孩、灰姑娘,还有大宋话本里才子佳人的烂俗套路,一股脑儿扔进锅里乱燉出来的產物。
  俗称“拼好文”。
  內容嘛,他自己看著都觉得尷尬。
  但他转念一想,这年头娱乐匱乏,万一谁家孩子哭闹,当爹娘的买回去,把这当成睡前故事讲,没准还能收割一波童书市场。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为了挣钱,寒磣点就寒磣点吧。
  “咳咳。”
  赵野打断了薛文定的感慨,站起身来。
  “行了,別琢磨了。”
  “把稿子收好,包起来,跟我出去一趟。”
  薛文定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將文稿整理好,找来一块青布包袱皮,小心翼翼地包好。
  赵野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厚实的裘衣披上。
  凌峰推门而入,手里撑著一把油纸伞,抖落上面的残雪。
  “车备好了?”赵野问道。
  凌峰点点头:“在门口候著,刚从皇城司拉来的,加了炭盆,暖和。”
  赵野满意地嗯了一声。
  托凌峰的福,这皇城司的马车现在成了他的私家车,不用自己在寒风里受罪。
  两人出了府门,上了马车。
  车厢內铺著厚实的毡毯,中间搁著个小铜炉,暖意融融。
  赵野靠在软垫上,透过车窗缝隙,看著外头那些骑在马上缩著脖子、脸被冻得通红的文人,忍不住嘖了一声。
  “你说这帮读书人,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非要讲究什么刚健、豪情。”
  “大冷天的骑马吃风。”
  “明明有车不坐,非要遭这个罪,何苦来哉?”
  凌峰抱著刀坐在对面,眼皮都没抬。
  “文人嘛,总得有点风骨。”
  他话里满是嘲讽。
  “这些文人觉得坐车是妇人跟商贾干的事。”
  赵野撇了撇嘴,不再言语。
  只能宋朝確实离谱,一方面看不起武人,但一方面又崇尚武功。
  简直是矛盾的不行。
  哪怕赵野在穿越前都没研究明白为什么宋朝人会那么矛盾。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路向北,直奔开封府衙。
  在大宋,刊印书籍並非易事。
  若是私下传抄也就罢了,若想正经刻板印刷,大肆售卖,必须得经过官府审核。
  普通书籍,地方州府便可定夺;若是涉及军国大事、边关地理,那得送去国子监,甚至呈送中书省。
  赵野这书虽是鸡汤文集,但也得走个过场,拿个批文,免得日后被人以此为藉口找麻烦。
  到了开封府,赵野下了车,让薛文定抱著稿子跟在身后。
  他如今这一身緋红官袍,那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门口的衙役一看是赵野,连通报都省了,直接引著往里走。
  之所以他们认识赵野。
  全亏了他这段时间以巡查京师的名头出来摸鱼。
  见得多了,也就认识了。
  负责审核书籍的是个老推官,正戴著老花镜在案前打瞌睡。
  一听赵侍御来了,嚇得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
  还以为赵野又来巡视了。
  “赵侍御!您怎么来了?”
  老推官诚惶诚恐,手忙脚乱地就想起身给赵野倒水。
  赵野摆摆手,把稿子放在案上。
  “写了本书,想刊印,劳烦您给掌掌眼,看看有无违禁之处。”
  老推官看都没看那稿子一眼,直接从抽屉里摸出大印。
  “啪!”
  一声脆响,鲜红的印章盖在了封面上。
  “赵侍御的文章,那是金科玉律,教化万民的,哪能有违禁之处?”
  老推官双手捧起批文,恭恭敬敬地递给赵野。
  “您拿好,下官这就让人给您备案。”
  赵野接过批文,看了一眼那鲜红的印泥,笑了笑。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若是换个普通书生,这稿子不在衙门里压个十天半个月,不塞点银子打点,怕是连推官的面都见不著。
  “谢了。”
  赵野也不废话,转身便走。
  出了开封府,拿到批文,赵野心情大好。
  “走,去大相国寺东门大街。”
  赵野钻进马车,吩咐道。
  “那边书坊多,找个好点的把书印了。”
  马车调转车头,往大相国寺方向驶去。
  赵野在车上將那显眼的緋红官袍脱下,换了一身常服。
  这官服在衙门里好使,到了市井之中,却太过扎眼,容易引来围观,反倒不便。
  车行至大相国寺附近,速度便慢了下来,最后乾脆停住了。
  外头人声鼎沸,喧囂震天。
  赵野掀开帘子一角,只见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今日是大相国寺的开放日,又临近年关,汴京城的百姓都涌出来置办年货,上香祈福。
  “进不去了。”
  凌峰在外头说道。
  “人太多,马车动不了。”
  赵野嘆了口气,把帘子放下。
  “下车走吧。”
  两人下了马车,让车夫把车赶到僻静处候著。
  凌峰护著赵野在人流中穿行。
  好在东门大街这边多是书肆画斋,文人雅士居多,虽也拥挤,却不像西市那般混乱。
  赵野看著两旁林立的招牌,问凌峰:“这哪间书坊大一些?信誉好一些?”
  凌峰想了想,抬手指向前方一座三层高的楼阁。
  “墨韵轩吧。”
  “那是几位公主殿下合伙开的產业,背景深厚。”
  “在这发书,比较安全。若是有人敢仿冒,开封府追查也会尽心一些。”
  赵野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楼阁飞檐斗拱,气派非凡,金字招牌在冬日下熠熠生辉。
  “嘖。”
  赵野咋舌。
  “几位公主殿下这生意做得够大啊。”
  “天衣阁是她们的,这墨韵轩也是她们的。”
  “该不会这汴京城的胭脂水粉、酒楼瓦舍,都有她们的份吧?”
  凌峰点点头,面无表情。
  “差不多。”
  “除了盐铁专卖,能挣钱的行当,几位殿下都有涉猎。”
  赵野愣了一下,隨即长嘆一口气,捂著胸口,一脸的痛心疾首。
  “我要是有这些產业,至於天天熬夜写稿子,出卖文字换钱么?”
  凌峰翻了个白眼,没接话。
  心道人家是皇室金枝玉叶,投胎是个技术活,你跟人家比?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墨韵轩门口。
  店內宽明亮,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子集,还有不少当红的话本小说。
  几个穿著儒衫的伙计正在招呼客人,举止得体,不卑不亢。
  赵野也不废话,径直走到柜檯前,敲了敲桌子。
  “掌柜的在么?”
  一名留著山羊鬍、精明干练的中年人从后面转了出来,手里还拿著把紫砂壶。
  “客官有何吩咐?是要买书,还是————”
  赵野指了指凌峰怀里的包裹。
  “我要刊印书籍。”
  “这是书稿,还有开封府的批文。”
  掌柜的扫了一眼赵野,见他虽著常服,但气度不凡,身后还跟著个一看就是练家子的护卫,不敢怠慢。
  “客官里面请。”
  掌柜的將两人引到一旁的茶室,吩咐伙计上了好茶。
  隨后,他解开包袱,拿起书稿看了起来。
  首页便是书名——《启示录》。
  名字有些怪,但掌柜的也没多想,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开篇四句。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掌柜的手一抖,紫砂壶差点没拿稳。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收缩,死死盯著那二十二个字。
  这字跡苍劲有力,透著一股子睥睨天下的豪气。
  更重要的是这內容!
  掌柜的也是读书人出身,虽然后来经商,但这点鑑赏能力还是有的。
  这四句话,简直就是惊雷炸响,直击灵魂!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骇,抬头看向赵野,眼神瞬间变了。
  他又往下看去。
  左下角,赫然写著四个字—“赵伯虎著”。
  “噌!”
  掌柜的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快步绕过桌子,来到赵野面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底。
  “敢问————尊驾可是殿中侍御史,赵野赵青天?”
  赵野端著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这才点了点头。
  “我是赵野。”
  掌柜的得到確认,身子又低了几分,语气激动得有些发颤。
  “哎呀!没想到是赵侍御亲临!”
  “某真是有眼无珠,怠慢了贵客,恕罪恕罪!”
  赵野摆了摆手,放下茶盏。
  “店家无需多礼,我今日是来谈生意的,不谈官职。”
  “我当不得什么青天之名,咱们还是说说这书刊印的事吧。”
  掌柜的直起腰,脸上满是红光。
  他指著那书稿,声音洪亮。
  “赵侍御,就凭您开篇这四句,后续內容某不用看都知道,此书一旦刊印,必能风靡汴京,传遍大宋!”
  赵野满意地点点头,真会说话。
  “既如此,那就谈谈合作吧。”
  赵野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怎么个印法?怎么个分帐?”
  掌柜的略一沉吟,眼中精光一闪。
  “赵侍御,明人不说暗话。”
  “您这本书,乃是绝世佳作,又有您的名声加持,根本不愁卖。”
  “某有个提议。”
  掌柜的伸出一根手指。
  “所有的雕版、纸张、印刷、人工费用,全由墨韵轩承担。”
  “后续的宣传、铺货、售卖,也由墨韵轩一手包办,不用您操半点心。”
  “某只有一个要求。”
  掌柜的盯著赵野的眼睛。
  “此书只能在墨韵轩刊印,发售。”
  “至於所得利润————”
  掌柜的咬了咬牙,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下。
  “您九,我们一。”
  站在一旁的薛文定倒吸一口凉气。
  九一分帐?
  这掌柜的疯了?
  就连凌峰也诧异地看了掌柜的一眼,这可是从未有过的规矩。
  赵野闻言,眼睛一亮。
  这条件,够优厚啊!
  甚至是优厚得有点过分了。
  通常书坊印书,作者能拿个三四成就不错了,这掌柜的直接让出九成利,简直是在做慈善。
  至於独家刊印,赵野根本不在乎。
  在哪印不是印?
  只要钱给到位,给谁印都行。
  而且墨韵轩背景硬,不用担心被盗版,自己只管躺著收钱,何乐而不为?
  “店家快人快语。”
  赵野一拍桌子,当即拍板。
  “你的条件,我答应了。”
  掌柜的大喜过望,连忙衝著外头喊道。
  “来人!快拿笔墨纸砚来!”
  “我要亲自起草契约!”
  不多时,伙计送来笔墨。
  掌柜的挥毫泼墨,运笔如飞。
  一刻钟后,两份契约写好,墨跡淋漓。
  赵野接过一份,仔细看了一遍。
  条款清晰,並无陷阱,甚至在细节处还特意偏向赵野,比如若是书卖得好,还有额外的分红。
  赵野点点头,示意没问题。
  掌柜的见状,连忙拿出墨韵轩的公章,又掏出自己的私章,“啪啪”两下盖了上去。
  赵野也从怀里摸出私章,哈了口气,盖在落款处。
  红印鲜艷,契约已成。
  赵野收起自己那份契约,叠好放入怀中,问道。
  “大概几日能出初版?”
  掌柜的沉吟片刻,伸出两根手指。
  “两天!”
  “某这就安排最好的刻工,连夜赶工。”
  “两天后,第一批书就能摆上柜檯。”
  赵野点点头,站起身来。
  “行,那过两天我让人来取样书。”
  掌柜的连忙摆手,一脸的殷勤。
  “不用不用!哪能让您跑一趟?”
  “刊印完了,某会第一时间派专人送到府上,请您过目。”
  赵野笑著拱了拱手。
  “那就麻烦掌柜的了。”
  “告辞。”
  掌柜的一路將赵野送到街口,看著马车消失在人流中,这才折返回店里。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严肃无比。
  他快步走到柜檯前,拿起那份书稿,对著店內的几个老抄书先生说道。
  “快!把手里的活都停下!”
  “每人分几页,立刻抄录一份副本出来!”
  “记住,一个字都不能错!错了扣工钱!”
  隨后,他又招来一名机灵的小廝,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递给他。
  “你现在立刻去长公主府。”
  “告知长公主殿下,让她转告寧河公主。”
  “就说墨韵轩收到了一份惊世佳作,乃是赵青天所著。”
  “此书一出,必將洛阳纸贵。”
  “请公主派人来取副本御览。”
  小廝接过腰牌,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掌柜的抚摸著那书稿的封面,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这哪里是一本书啊。
  这是他墨韵轩扬名立万的机会!
  九一分帐?
  亏吗?
  一点都不亏!
  他敢断定,只要此书一出,天下文人必会疯狂。
  在汴京城內,想要买,那只能来墨韵轩。
  届时说不定他还能捆绑其他书籍销售一波。
  至於会不会有人盗印,那肯定会有。
  但在这汴京城內,不,整个京兆府內若有人敢盗印。
  那就是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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