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秦王绕柱
  第105章 秦王绕柱
  马车轮轂碾过东门大街的青石板,发出碌碌声响,最后在一阵急促的吁马声中,稳稳停在了墨韵轩那金字招牌下。
  车帘刚一掀开,寒风还没来得及灌进去,一道鹅黄色的身影便已跳下了车辕。
  墨韵轩的掌柜正站在台前低头看著帐本,听得动静,抬头一瞧,魂儿差点没嚇飞。
  这位祖宗怎么来了?
  他连忙几步抢出门槛,腰弯得恨不得贴到地上。
  “卑职————”
  “行了行了,別废事了。”
  赵寧裙摆带起一阵风。
  “赵伯虎的稿子呢?”
  掌柜连忙侧身引路,把赵寧往后堂带。
  “殿下,正在抄录呢。您稍等一下,估计再有一刻钟左右,就能抄完了。”
  后堂比前厅暖和不少,几个炭盆烧得正旺。
  十几张书案排开,十几个老抄书先生正伏案疾书,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密密麻麻,听得人心头髮紧。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的墨汁味和纸张特有的清香。
  赵寧闻言,脚步一顿,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就等一会吧。”
  她嘴上说著等,身子却没往那备好的太师椅上坐。
  她背著手,像是个巡视考场的监考官,轻手轻脚地走到那些抄书先生身后。
  一名老先生正写到激昂处,手腕悬空,笔走龙蛇,墨跡淋漓。
  赵寧探头看去。
  但毕竟抬手之间总有遮挡,看不真切。
  急的赵寧只能在屋內来回走动著。
  一刻钟的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又在阅读中过得飞快。
  隨著最后一名先生落下笔,吹乾墨跡。
  掌柜的小心翼翼地將整理好的稿子捧了过来,双手呈上。
  “殿下,这是初稿,您过目。”
  赵寧一把抓过稿子,那种迫切感,比小时候从皇兄手里抢糖还要强烈。
  她也不顾什么仪態,直接寻了张椅子坐下,手指翻开了第一页。
  入眼便是三个大字——《启世录》。
  这名字起得大,口气也大。
  赵寧撇了撇嘴,视线往下移。
  这一移,便再也挪不开了。
  瞳孔猛地收缩,呼吸在这一瞬间仿佛都停滯了。
  这风骨,这理想。
  赵寧手指轻轻抚摸著那墨跡未乾的字跡,指尖微微颤抖。
  那个赵野,胸中竟藏有如此沟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接著往后看去。
  越看,眼睛越亮。
  这里面没有什么之乎者也的陈词滥调,也没有那些让人昏昏欲睡的经义註疏。
  全是一段段短小精悍,却又直指人心的话语。
  “浮生逆旅,相逢皆属天赐。莫问同舟几程。”
  “恰似春山过客,偶逢烟雨同伞;纵是明日殊途,亦记清辉共盏。”
  “此间霽月盈怀,何须执炬觅岸?”
  “他年若隔天涯,自有风寄云笺,但以明月酬酢,何必长亭阳关。”
  赵寧忍不住低声念了出来。
  这词句清丽,透著一股子洒脱,又带著几分淡淡的愁绪,像极了这汴京城里的烟雨。
  她翻过一页,目光突然定住。
  脸颊上飞快地浮起两团红晕,像是涂了最艷的胭脂。
  “浮世万千,吾爱惟三:日、月与卿。日为朝,月为暮,卿即朝朝暮暮。”
  “红尘浩渺,心执一念:风、霜共雪。风作歌,霜作曲,雪成岁岁年年。”
  啊?
  怎么还有这种词?
  这哪里是什么警示名言?这分明是————是情话啊!
  而且是那种直白热烈,让人看了脸红心跳,却又忍不住想再看一遍的情话。
  赵寧只觉得耳根子都在发烫。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赵野那张年轻且带著几分桀驁的脸。
  他是有喜欢的人么?
  若没有,怎能写出这般缠绵悱惻的句子?
  那个“卿”,究竟是谁?
  赵寧咬了咬嘴唇。
  她继续往后翻。
  后面是《丈夫行》,字里行间金戈铁马,豪气干云。
  还有各种小故事,虽然看著有些怪诞,却又寓意深远。
  整体来说,这书很杂。
  杂得像是一个大杂烩,什么佐料都有。
  但又非常新颖,每一口都能尝出不一样的味道。
  她在这些文字里,好像看到了一个复杂多变的赵野。
  时而如圣人般庄严,时而如浪子般深情,时而又如侠客般豪迈。
  赵寧合上稿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抬起头,看向一旁正躬身候著的掌柜。
  “赶紧刊印。”
  赵寧扬了扬手里的稿子。
  “用最好的纸,最好的墨。”
  “第一本装订好的文集,要给我送进宫去。知道么?”
  掌柜的连连点头,如捣蒜一般。
  “殿下放心,卑职明白,一定第一时间送到。”
  赵寧满意地点了点头,將稿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虽然这只是还没装订的散页,但在她眼里,比什么金银珠宝都要珍贵。
  “淮竹,走,回宫!”
  赵寧捧著稿子,脚步轻快地出了墨韵轩,脸上掛著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像是偷到了油的小老鼠。
  而此时,皇宫大內,福寧殿。
  气氛却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赵頊站在御案前,眉头紧锁,两只手在案上翻来翻去,奏摺被翻得哗啦作响。
  “朕的金牌上哪去了?”
  赵頊直起腰,一脸的疑惑。
  “明明昨天放在案上的。”
  那是代表他的金牌,见牌如见君。
  这东西要是丟了,那可是天大的事。
  张茂则从殿外快步走了进来。
  “官家————”
  “官家,寧殿下出宫了。”
  “她怎么出的宫?”
  赵頊声音拔高了几分。
  “上次她偷跑出去,母后不是把她的出宫令牌给收了么?宫门的禁军是干什么吃的?敢私放公主出宫?”
  张茂则抬起头,看著赵頊。
  “不是您给殿下的金牌,让她出行的么?”
  “宫门卫士回报,说是殿下拿著您的御赐金牌,说是奉旨出宫办事,谁敢拦啊?”
  赵頊脸色一黑,瞬间像是锅底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已经猜出是怎么一回事了。
  好啊。
  家贼难防啊。
  这丫头,胆子是越来越肥了,居然敢偷他的金牌!
  这要是传出去,皇家威严何在?宫禁森严何在?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赵頊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都在晃。
  他沉声道。
  “立马派皇城司的人出去!给她找回来!”
  “不管她在干什么,立马带到福寧殿来!”
  赵頊在殿內转了两圈。
  他指著张茂则。
  “另外,去给我找根戒尺来。”
  “要那种厚实的,打人疼的!”
  “朕今天要是不好好教训教训她,明天她就敢把这福寧殿给拆了!”
  张茂则领命,转身出门,脸上满是苦笑。
  公主殿下啊公主殿下,您这次可是真的闯大祸了。
  偷金牌这事,性质可比偷溜出宫严重多了。
  很快,张茂则亲自带著两名內侍出了宫门,准备去皇城司调人。
  结果刚到西华门外,正晃晃悠悠地往这边驶来。
  正是赵寧的车驾。
  张茂则眼睛一亮,连忙跑过去,张开双臂拦在路中间。
  “吁”
  车夫一拉韁绳,马车稳稳停下。
  张茂则快步走到车窗边,隔著帘子,声音恭敬却透著一股子焦急。
  “殿下!殿下!”
  车厢內。
  赵寧听到外面张茂则的声音,心里咯噔一下。
  暗道一声不妙。
  这么快就发现了?
  她赶忙推了推身边的淮竹,压低声音说道。
  “快!你出去!”
  “就说我不舒服,头晕噁心,要回宫休息。”
  “有什么事,等我睡醒了再说。”
  淮竹一脸的苦相,指了指自己。
  “殿下,张都知那眼睛毒得跟什么似的,我能骗得过他?”
  “少废话!快去!”
  赵寧在她腰上掐了一把。
  淮竹吃痛,只好硬著头皮钻出车厢。
  对著张茂则福了一福。
  “张都知,殿下身子不適,需要回去静养,有什么事情,晚点再说吧。
  3
  张茂则哪能不知道这是藉口。
  他在宫里混了几十年,这点小把戏要是看不穿,早就不知死哪去了。
  他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身子却纹丝不动地挡在车前。
  “若殿下生病,奴婢现在就去太医局请医官,就在这宫门口候诊。”
  “但官家有命,殿下回宫后,需先去福寧殿面君。”
  “这是圣諭。”
  淮竹一听“圣諭”二字,就知道这事儿躲不过去了。
  她转头钻进车厢,看著赵寧,一脸的无奈。
  “殿下,没辙了。”
  “官家知道你偷跑出去了,让您去福寧殿。”
  赵寧也是脸色发苦。
  知道自己兄长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自己不去不行,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行行行,去就去。”
  赵寧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胆。
  “皇兄最疼我了,绝对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她那声音却一点底气都没,甚至还带著一丝颤抖。
  一刻钟后。
  福寧殿內。
  “阿兄!我不敢了!我下次真的不敢了!”
  赵寧一边绕著殿內那根巨大的红漆柱子跑,一边带著哭腔大喊。
  赵頊手里拿著一根竹戒尺,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追。
  “你给我站住!”
  “今天我就代母后好好教训教训你!”
  “今天敢偷金牌,明天是不是敢偷玉璽了?”
  “你给我站住!”
  “阿兄,你拿著戒尺,一脸要杀人的样子,我怎么敢站住啊!”
  赵寧脚下生风,身形灵活得像只泥鰍。
  福寧殿內,上演著一出“秦王绕柱”的戏码。
  赵頊平日里忙於政务,疏於锻炼,哪里跑得过这个整天在宫里上躥下跳的妹妹。
  没跑几圈,他就累得扶著膝盖直喘气。
  “赵寧!你不站住,我就喊人给你逮住了!”
  “到时候按在板子上打,可就不是戒尺这么简单了!”
  赵寧一听这话,脚步慢了下来。
  她躲在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可怜兮兮地看著赵頊。
  “阿兄,不要这样嘛。”
  “我是你最疼爱的妹妹啊。”
  赵寧打著感情牌,试图唤醒兄长的爱。
  “我就是出去逛逛,又没干坏事。”
  可惜赵頊此时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
  他决心要趁著这个机会,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越来越野的妹妹,立立规矩。
  他直起腰,提著戒尺,一步步逼近。
  赵寧见势不妙,转身欲跑。
  就在此时,因为动作太大,袖口处那个没揣稳的纸稿,“哗啦”一声掉了出来。
  散落在地上,铺了一片。
  赵寧见状,大惊失色。
  这可是她的宝贝!
  她顾不得跑了,连忙趴到地上,手忙脚乱地捡著纸稿。
  “哎呀!我的书!”
  赵頊眼疾手快,趁机一个箭步衝上去,一把薅住赵寧的后脖颈,像是提溜小鸡仔一样把她提了起来。
  “可算是抓住你了!”
  赵寧双手护著捡起来的几张纸,喊道。
  “阿兄莫打!我出宫是有原因的!”
  “呵呵,你有什么原因都得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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