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官家有多大胆略,臣就有多大谋略
  第131章 官家有多大胆略,臣就有多大谋略
  赵頊闻言,正要去拿肉串的手僵在半空。
  他缓缓转过头,看著赵野,像是要把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脸皮剥下来,看看里面是不是藏著什么妖魔鬼怪。
  这要是换做旁人说这话,赵頊定会嗤之以鼻。
  自打登基以来,拍龙屁的人多了去了,什么“尧舜再世”、“圣德昭彰”,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但这话是从赵野嘴里说出来的。
  这怎么都不像他能说出来的话。
  赵頊伸出小指,用力扣了扣耳朵,身子前倾,那张被炭火映得通红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刚才说什么?”
  赵頊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发乾。
  “再说一遍。”
  赵野翻动著手里的肉串,油脂滴在炭火上,腾起一阵白烟。
  他有些无语地瞥了赵頊一眼,这皇帝,怎么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似的,一句好话就要听两遍?
  但为了后续的那些猛药能灌得进去,赵野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蒲扇,正色道:“臣说,官家是有宋以来,最有机会成为千古一帝的帝王。”
  字字鏗鏘,掷地有声。
  赵頊確认自己没听错。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原本阴沉的眼神瞬间爆发出一种狂喜的光芒,嘴角更是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千古一帝!
  这四个字,像是一剂强心针,直接扎进了赵頊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臟里。
  他从登基那天起,想的不就是这个么?
  赵頊猛地站起身,在狭窄的厨房里转了两圈,双手搓动著,最后停在赵野面前,眼睛亮得嚇人。
  “赵卿,你再说一遍。”
  赵頊盯著赵野,像是个討糖吃的孩子。
  “就那四个字。”
  赵野心中暗骂:你特么是多虚荣啊?还要听第三遍?
  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带上了几分肃穆,沉声道:“千古一帝。”
  “哈哈哈哈!”
  赵頊仰天大笑。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赵野的肩膀上,拍得赵野身子一歪。
  “赵卿言重了,言重了!”
  赵頊一边笑,一边摆手,脸上却全是受用的表情。
  “朕还没到那种程度,还需要努力,还需要努力啊!哈哈哈!”
  说著,他又拍了拍赵野,力道之大,差点把赵野手里的肉串给拍掉了。
  “卿以后別说这种话,朕需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切不可让朕生出骄纵之心。”
  嘴上说著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赵野是真服了。
  他懒得再跟这个处於亢奋状態的皇帝废话,直接將手里烤好的肉串递过去,堵住赵頊的嘴。
  “官家,肉好了,趁热吃。”
  赵野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既然官家高兴了,那咱们谈谈正事吧。”
  “臣那份諫言,您觉得如何?”
  赵頊接过肉串,狠狠咬了一口,心情大好之下,连那肉似乎都更香了几分。
  听到这话,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重新坐回小板凳上,沉吟片刻,嘆道:“伯虎啊,你那諫言,虽然言辞激烈了些,但朕细细想来,確实有理。”
  赵頊看著手中的肉串,眼神有些复杂。
  “但是,是否有些言过其实了?”
  “你说朕优柔寡断,说朕玩弄平衡术是取死之道,这未免太危言耸听了吧?”
  赵野放下手里的调料罐,直视赵頊。
  “官家,言绝不过其实。”
  “且臣认为,如今朝廷最大的问题,不在新旧两党,而在於官家您身上。”
  这话一出,厨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张茂则站在角落里,眼皮狂跳,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给堵上。
  赵頊闻言,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手里的肉串也不香了。
  “在於朕?”
  赵野却不管他高不高兴,自顾自地说道:“您是帝王,要平衡朝堂,避免有权臣把控朝政的风险出现,这是帝王心术,臣能理解。”
  “如果现在国家积尽除,国富而民强,官家您玩制衡,那一点问题都没有”
  。
  “那是守成之道。”
  赵野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火星四溅。
  “但如今国家如何?您看到了,臣也不赘述了。”
  “您励精图治要改革,要强国,那就不能玩平衡。”
  赵野抬起头,目光如炬。
  “要么保守一些,做个守成之君,混吃等死。”
  “要么就要有大魄力,去全力改革,不惜一切代价。”
  “任何中间派,任何摇摆不定,最终都会陷入无尽的內耗。”
  “新党要变法,旧党要守旧,您在中间和稀泥,今天听这个有理,明天听那个也不错。”
  “结果呢?”
  “政令不出汴京,下面的人无所適从,最后事情没办成,反而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
  赵野声音拔高了几分。
  “唐朝牛李党爭的教训还不够么?官家。”
  “那是活生生的例子啊!”
  赵頊握著肉串的手指节发白,脸色铁青,却一言不发。
  他知道赵野说的是对的。
  但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臣知道您害怕。”
  赵野看著赵頊,语气缓和了一些,却更加诛心。
  “您害怕太过强硬引得天下人反对,怕士大夫阶层造反,怕自己的皇位坐不稳。”
  “可是官家,您坐稳了,把问题留给下一代,他们就不需要解决么?”
  “小病越拖越大,等到后世君主来处理,怕是已经病入膏育,无药可医了。”
  赵野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臣有一句话,想送给官家。”
  “有些事,我们不做,我们下一辈就要做。”
  “我们或许无法將所有事都做好,做完,但最起码能帮他们分担一些压力。
  “”
  “而不是为了求稳,把一切都扔给后辈。”
  赵野指了指外面漆黑的夜空。
  “您能保证后世子孙都能扛得住这重任么?”
  “说真的,臣不看好。”
  “说句您不爱听的话。歷朝歷代,您见过哪个王朝不出昏君的?”
  “就现在大宋的情况,若是出个像晋惠帝那样“何不食肉糜”的昏君。”
  “呵呵————”
  赵野冷笑两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亡国灭种。
  赵頊听著这番话,心中五味杂陈。
  他看著赵野,眼中既有愤怒,又有欣慰,更有深深的担忧。
  他愤怒赵野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把大宋的未来描绘得这么漆黑。
  但他又欣慰,这满朝文武,只有赵野敢跟他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敢诚心诚意地为赵家的江山考虑。
  而担忧————
  正如赵野所说,哪朝哪代不出昏君?
  若是自己把烂摊子留给儿子孙子,他们能守得住这江山吗?
  辽国人那张地图,还在御案上放著呢。
  赵頊沉默了良久,把手里已经凉透的肉串放在一旁。
  “赵伯虎。”
  赵頊沉吟道,声音有些沙哑。
  “那按你的说法,满朝文武就都是废物?独你一人是忠臣?贤臣?”
  赵野翻动著新烤的肉串,头也不抬,淡定回道:“臣不是忠臣,也不是贤臣。”
  “臣只是直臣。”
  “直臣————”
  赵頊咀嚼著这两个字,突然哈哈一笑。
  “好一个直臣!”
  “那你说说看,你既然提出了那么多问题,把朕骂得一无是处,把你那《启世录》里的道理讲得头头是道。”
  “你又有何解决的方略?”
  赵頊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著赵野。
  “光会骂人可不行,得会做事。”
  赵野听到这,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著赵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官家,不是臣小看你。
  “而是————您有那胆子么?”
  赵頊闻言,脸色一僵,眉头瞬间竖了起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若有谋略,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难不成还没这胆子去用不成?”
  “朕连辽国都想打,还有什么不敢的?”
  赵頊冷哼一声,语气不善。
  “就怕你赵伯虎如那赵括一般,纸上谈兵,说起来天下无敌,做起来无能为力。”
  赵野闻言,仰天大笑。
  “哈哈哈!”
  “官家有多大胆略,臣就有多大谋略!”
  “只要官家敢用,臣就敢给!”
  这股子狂妄劲儿,让赵頊眯起了眼睛。
  他拿起刚才那串凉了的肉串,咬了两口,那股子凉意让他冷静了不少。
  “好。”
  赵頊点了点头,把签子往地上一扔。
  “朕答应你。”
  “只要你的谋略靠谱,只要真能富国强兵,解决大宋的积弊。”
  “朕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朕会给你最大的支持,哪怕是背负骂名,朕也认了。”
  赵野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不信的神色。
  “官家空口无凭。”
  赵頊一愣,隨即大怒。
  “你怀疑朕出尔反尔?”
  “君无戏言!朕乃天子!”
  “非也。”
  赵野摆了摆手,重新坐下来。
  “臣不是怀疑官家的人品,只是怕官家承受不住压力罢了。
  “臣的法子,那是要动人饭碗,挖人祖坟的。”
  “到时候满朝文武反对,太皇太后施压,天下士大夫唾骂。”
  “官家,您確定您能扛得住?”
  赵頊冷哼一声,胸膛起伏。
  “那你赵伯虎又如何让朕信你呢?”
  “你又如何保证你的法子不是乱政?”
  赵野拍了拍自己的脖子,发出“啪啪”的声响。
  “这颗头颅,乃臣的押物。”
  “若臣的法子不行,误了国,害了民。”
  “官家隨时可以把这颗脑袋拿去,掛在宣德门上示眾。”
  赵頊一脸无语。
  这混蛋怎么动不动就拿脑袋说事?
  用死来给他上压力?
  不过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当皇帝的,还能怂不成?
  若是连个臣子都敢赌命,他这个天子连赌个政策都不敢?
  赵頊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张茂则。
  “茂则,你过来。”
  张茂则连忙小跑两步,来到近前躬身候著。
  “朕让张茂则当见证人,在此起誓。”
  赵野这时候却突然“误”了一声,抬手打断。
  “官家,您有见证人,臣也得有啊。”
  “这叫公平。”
  说著,他也不管赵頊那错愕的表情,对著那扇半掩的门喊了一声:“舒音!进来!”
  门外,一直贴著墙根瑟瑟发抖的舒音听到喊声,身子一颤。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门,低著头,像只受惊的鵪鶉一样挪了进来。
  先是对著赵项行了个礼,声音颤抖:“妾身————参见官家。”
  然后才疑惑又恐惧地看向赵野。
  “郎君————”
  赵野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
  “没事,来这站著。”
  “给官家当个见证人,官家要发誓了。”
  舒音听到这话,腿都快软了,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在宫中八年,在她的认知里,官家就是天,是龙,是不可直视的存在。
  如今自己要给赵頊当见证人?看皇帝发誓?
  这是嫌命长了吗?
  赵野看她那副没出息的样子,瞪了一眼,没好气地说道:“真没出息,怕什么?”
  “官家又不吃人。”
  然后他转头对赵頊笑道:“是吧官家?”
  赵頊白了他一眼,有些无奈。
  这赵野,总是能把这种严肃的场合搞得有些不伦不类。
  “行。”
  赵頊点了点头,站起身,神色变得肃穆。
  他举起右手,三指朝天。
  在这充满油烟味和肉香的厨房里,对著黑漆漆的房顶。
  “我赵頊,对天地,对列祖列宗发誓。”
  “若赵野有治国良策,能解大宋之危,能富国强兵。”
  “朕必纳之!不管前路多么险阻,不管多少人反对,朕绝不退缩!”
  “必不负赵野一片赤诚之心!”
  “有违此誓————”
  赵頊顿了顿,眼神发狠。
  “便让朕短命————”
  “停!”
  赵野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捂住赵頊的嘴。
  “唔唔!”
  赵頊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只油乎乎的手,差点没吐出来。
  张茂则嚇得魂飞魄散,刚想衝上来护驾。
  赵野连忙把手缩回来,在身上擦了擦,一脸的惊恐。
  “官家!短命就不说了!”
  “差不多行了!臣知道您的心意了!”
  “这誓可不兴发啊!”
  要是別的誓言就算了,赵頊发誓什么短命,他是真的怕。
  歷史上赵頊本来就活不长,三十八岁就掛了。
  这要是真应验了,那他赵野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赵頊拿著手帕死命擦著嘴,一脸嫌弃地看著赵野。
  “你干什么?”
  “全是油!”
  赵野訕訕一笑,挠了挠头。
  “那个————情急之下,情急之下。”
  “官家您是万金之躯,长命百岁那是必须的,哪能拿寿数发誓?”
  “只要您答应就行,臣信您。”
  赵頊见状,也才平復了一下心情,把手帕扔给张茂则。
  他重新坐下,看著赵野。
  “行了,誓也发了,见证人也有了。”
  “说吧。”
  “你的方略是什么?”
  赵野挠了挠头,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天色。
  “官家,这说起来估计不是一时半会搞得定的。”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涉及刑名、钱粮、兵事、吏治,复杂得很。”
  “今晚若是讲完,怕是得讲到明天早上去。”
  “而且空口白话,您听了也未必记得住。”
  赵野想了想,说道:“过几天吧。”
  “这两天臣把它写下来,整理成册,写得详详细细的。”
  “然后送到宫里给您看。”
  赵頊闻言,也点了点头。
  他也知道要解决赵野諫言中的那些大问题,绝不是三两句话能说清的。
  “那行。”
  赵頊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那朕就等你的札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