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为百姓服务
  第144章 为百姓服务
  日头渐渐爬上了正中,虽然还没到盛夏,但这日头照在人身上,若是於著重活,也能晒出一层油汗来。
  临溪村东头的荒地里,號子声此起彼伏。
  原本躲在窗欞后头、门缝里偷瞧的村民们,这会儿胆子也大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些当兵的並没有像传说中那样,於一会儿就往地上一躺,或是衝进村里抓鸡狗。
  他们是真干。
  那锄头挥得,带风。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胆大的妇人手里编者草鞋,眼睛却时不时往田里瞟。
  几个虎头虎脑的小孩,更是忍不住好奇,从大人身后窜了出来,凑到了田埂边上。
  “嘿!起!”
  几个当兵的赤著膀子,脖子上青筋暴起,几根粗麻绳勒进肉里。
  他们正费力地想要將一块半埋在土里的大青石给移开。
  那石头少说也有三四百斤,平日里村民们绕著走,没人愿意费那力气去刨。
  “妈的,这石头成精了不成?”
  一个满脸横肉的士卒啐了一口唾沫,汗水顺著他的下巴滴在乾裂的黄土上,瞬间洇湿了一小块。
  他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灰,喉咙里像是著了火。
  “累死了,连口水都喝不到。”
  他嘟囔著,眼神往村口的那口水井瞟了一眼,舔了舔起皮的嘴唇。
  旁边一个都头模样的汉子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喝道:“闭嘴!哪那么多废话?”
  “没看见大帅在后面盯著呢?”
  “赶紧干!要是被大帅听到了,挨了军棍,我可不替你求情!”
  那士卒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重新弯下腰,要把那股子怨气都撒在石头上。
  田埂边,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正蹲在草丛里抓蚂蚱。
  他听到了那士卒的嘟囔声,又看了看那群汗流浹背的军汉。
  孩子眼珠子转了转,把手里的蚂蚱往草笼子里一塞,撒开脚丫子就往村里跑。
  穿过几条土巷子,孩子一头扎进了一座有些破败的院落。
  “阿娘!阿娘!”
  孩子气喘吁吁地衝进灶房。
  灶房里,一个穿著蓝布裙釵的妇人正在筛面,闻声抬起头,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大郎,跑什么?后面有狗摔你?”
  张娘子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伸手帮他理了理跑乱的头髮。
  大郎喘匀了气,仰著头,指著村口的方向:“阿娘,那些军爷要喝水。”
  “我听见他们说了,渴得嗓子都冒烟了。”
  “咱们给他们送点水吧?”
  张娘子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神情有些纠结。
  她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外面。
  人家来村里给他们干活,其中有几亩田,正是她家的。
  家里男人死的早,那几亩地若是靠她一个人,怕是开到猴年马月也开不出来。
  如今那些当兵的正在帮她开荒。
  按照乡下的规矩,帮工那是得管饭管酒的,別说水了,还得有肉。
  可是————
  那是兵啊。
  百姓对於兵的本能恐惧,让她有些迈不动腿。
  万一送过去,人家嫌水不好喝,把碗砸了怎么办?
  万一嫌没肉,打人怎么办?
  这种事,以前又不是没发生过。
  张娘子咬著嘴唇,手里的筛子捏得紧紧的。
  大郎见母亲犹豫,急了,拽著母亲的衣角晃了晃。
  “阿娘,他们不是坏人!”
  “他们刚才把咱们地里那块大石头都给搬走了!”
  “您不是说过,阿爷以前也去当兵,是打辽狗的大英雄么?”
  “阿爷要是渴了,您不给他送水么?”
  这一句话,像是一道雷,劈开了张娘子心里的那道坎。
  她愣住了。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早已模糊的身影,那个没能从战场上回来的夫君。
  张娘子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她摸了摸大郎的脑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大郎说得对。”
  “咱们不能让人家白干活,连口水都不给。”
  “走,阿娘陪你一起去。”
  “你先等等阿娘。”
  张娘子转身回到屋內,手脚麻利地提起一个木桶,去水缸里舀了满满一桶清水。
  又想了想,转身去碗柜里,拿出一个竹篮。
  里面装著十几块刚烙好的烧饼,那是原本留著过几日吃的口粮。
  她咬了咬牙,把烧饼全都装上,又拿了几个粗瓷大碗。
  “走!”
  娘俩一前一后,提著桶,挎著篮子,走出了院门。
  刚出巷口,就碰上了隔壁的二婶。
  二婶见张娘子这副架势,有些诧异。
  “张娘子,你这是?”
  张娘子脚步没停,笑著回应道:“给那些当兵的送点吃的,送口水喝。”
  “人家给咱干活,咱不能装看不见。”
  二婶愣了一下。
  她看著张娘子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田里那些忙碌的身影。
  沉默了片刻。
  转身就往屋里跑。
  “兔崽子別睡了。”
  “赶紧起来烧水!”
  “把那几个鸡蛋煮了!”
  类似的场景,在村里好几户人家上演。
  碗筷的碰撞声,木桶的吱呀声,此起彼伏。
  没过多久,村里的土路上,就匯聚成了一股人流。
  有人提著桶,有人端著盆,有人手里提著一篮子窝头。
  一群人浩浩荡荡,赶往田间地头,或是村里那些正在修补房顶的士卒那。
  到了地头。
  张娘子放下木桶,擦了擦额头的汗,扯著嗓子喊道:“各位军爷!先停停!”
  “来喝口水!吃点东西再干!”
  这一嗓子,清脆响亮。
  田里正在挥汗如雨的大头兵们,动作齐齐一顿。
  他们纷纷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田埂上,站满了老百姓,手里提著吃的喝的,正热切地看著他们。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恐惧和嫌弃,只有朴实的热情。
  士卒们脸上满是迷茫。
  他们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手里的锄头。
  这是————给他们的?
  这辈子当兵,除了挨骂,啥时候有过这待遇?
  远处的大树下。
  赵野正坐在马扎上,手里拿著根狗尾巴草在转著玩。
  看到这一幕,他嘴里的狗尾巴草差点掉下来。
  他原本的计划,也就是让凌峰花钱雇几个人,送点水来摆摆样子,破一破这军民之间的隔阂。
  可眼前这阵仗————
  这也太大了点吧?
  连六七十岁的大爷,大娘都出动了?
  赵野瞠目结舌,隨即一拍大腿。
  “臥槽。”
  “这四贯花得值啊!”
  “这也太超值了!”
  赵野站起身,来到凌峰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老凌,干得不错啊。”
  “你这群眾工作做得可以,这钱花到位了。”
  凌峰抱著刀,也是一脸的迷茫。
  他挠了挠头,看著那些提著吃喝的村民,有些奇怪。
  “大帅————我觉得,是不是给少了?”
  凌峰喃喃自语。
  而那个站在一旁的杨村长,此刻更是懵。
  他准备的人还没来呢,自己媳妇跟儿子估计才在打水吧。
  这————
  田坎上,村民们已经围了上来。
  “军爷,喝水!这水刚打上来的,凉快!”
  “吃个烧饼!还是热的!”
  “这是俺家煮的鸡蛋,给补补力气!”
  村民们把手里的东西往士卒们怀里塞。
  那些士卒们看著那烧饼跟鸡蛋,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他们是真的饿了,也是真的渴了。
  有几个年轻的士卒,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接。
  可手刚伸出去一半,就僵住了。
  他们想起了赵野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想起了那把悬在头顶的军法之刀。
  “不取民家一线一缕。”
  “违者斩。”
  这几个字,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们的馋虫。
  士卒们僵在原地,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一个个看著那些吃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却没人敢动。
  只觉得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
  这就是被百姓当人看的感觉么?
  赵野见火候差不多了,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了过去。
  “喝水可以!吃的不行!”
  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
  带队的都头闻言,浑身一激灵,立马反应过来,扯著嗓子大吼:“列队!喝水!”
  “谁敢拿吃的,老子剁了他的手!”
  “哗啦!”
  所有士卒听到命令,立马放下手中的活计,条件反射般地站直了身子。
  然后排成一条长龙,整整齐齐地走上田坎。
  赵野走到眾多村民面前,拱了拱手,朗声道:“诸位乡亲!”
  “咱们这些兵,领的是朝廷的军餉,而他们的军餉,都来自於你们缴纳的赋税!”
  “所以,他们来帮忙干活,那是天经地义的,是分內之事!”
  “但这吃的,他们绝对不能要!”
  张娘子闻言,赶紧端起那个装著烧饼的篮子,往前递了递。
  “这位將军,您这话说的。”
  “就几块烧饼而已,值不了几个钱。”
  “各位军爷来干活,不要钱,也不吃东西,光喝两口水怎么可以?”
  “这要是传出去,別人还以为我们临溪村的人不懂规矩呢!”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附和。
  “是啊將军,吃一口吧!”
  “又不值钱!”
  赵野看著那张娘子,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真诚的脸。
  他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这位大娘子,心意我们领了。”
  “但我们有规矩。”
  “不能拿百姓一针一线。”
  “喝点水,解解渴,已经够了。”
  “如果拿了吃的,那就是违反军法,是要掉脑袋的!”
  “各位乡亲,莫要害了他们。”
  周围的百姓闻言,人都傻了。
  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现在大宋的禁军,还有这条规矩?
  不能拿百姓一针一线?
  连杨村长都听傻了,他活了六十多岁,经歷过好几任皇帝,就没听说过兵不能拿百姓东西的。
  以前那些兵,不抢东西就不错了,给东西还不要?
  赵野看著他们震惊的样子,心中暗嘆。
  在古代,兵和匪,在百姓眼里其实没什么区別。
  难怪他们会这么震惊。
  虽然赵野已经说了不能拿,但还是有不少热心的村民,硬是想把鸡蛋往士卒手里塞。
  “拿著!拿著!”
  “军爷別听当官的瞎说,吃一口没事!”
  那些士卒们看著这一幕,原本心中那点因为干活而產生的抱怨,早就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胸膛里热乎乎的,鼻子有些发酸。
  原来,只要不欺负百姓,百姓是真的会把心掏给你的。
  这就是大帅说的“荣誉”么?
  他们纷纷摆手,拒绝村民的好意。
  “这个,真不能吃。”
  “您留著自个儿吃吧,我不饿。”
  他们只接过水碗,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
  那井水甘甜,顺著喉咙流下去,比什么琼浆玉液都好喝。
  喝完水,士卒们也顾不上休息。
  一个个抹了一把嘴,把碗一放,转身就跳回田里。
  “兄弟们!干活!”
  “別给大帅丟人!”
  “把这块地给平了!”
  锄头挥舞得更快了,號子声喊得更响了。
  那速度,那卖力的样子,跟之前比起来,简直是高了一大截。
  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村民们看著这些军汉,也不由得感慨。
  “嘿,这些当兵的,还真不一样。”
  “都是好后生啊。”
  隨后,不少青壮也挽起袖子,下到田里。
  “军爷,我来帮你抬这头!”
  “咱们一起弄!”
  军民混杂在一起,泥土翻飞,汗水交织。
  很快,下午申时初。
  在眾人的齐心协力下,原本计划要干到天黑的活,竟然干得七七八八了。
  一群军汉,瘫坐在田埂上,脸上满是疲惫,泥土糊了一脸。
  但他们的眼中,却闪烁著自豪的光芒。
  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
  平时被喊去给上官家里修园子、盖房子,又不是一次两次。
  有时候上官心情好,还能赏顿好的,喝点小酒。
  但他们却完全没感觉到开心,甚至非常厌恶,觉得那是屈辱。
  但今天。
  给这些普通老百姓干活,没钱拿,吃的都是自己带的乾粮,就喝了那么点凉水。
  但心里却非常满足。
  特別是那些老百姓脸上洋溢的笑容,还有那一声声真诚的“谢谢军爷”。
  让他们觉得,当兵的也没什么不好的!
  村口处。
  夕阳西下,將眾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所有村民都齐聚於此,依依不捨地送別。
  赵野对著眾人拱手告別。
  “各位乡亲,回吧!”
  “活干完了,我们也该走了!”
  村民们挥舞著手,大声喊著:“谢谢各位军爷!”
  “军爷常来啊!”
  “下次一定给你们准备吃的!”
  赵野转过头,看著那些淳朴的村民,又看了看身后那些挺直了腰杆的士卒。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不要叫军爷!”
  “大宋的兵,也是百姓的兵!”
  “我们是为百姓服务的!”
  这一句话,在空旷的原野上迴荡。
  村民们愣住了。
  士卒们也愣住了。
  为百姓服务。
  这五个字,像是一颗种子,种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赵野嘴角微微上扬,大手一挥:“回营!”
  “吼!”
  士卒们齐声大吼,声音震天。
  队伍开拔,迈著整齐的步伐,迎著夕阳,向著大营的方向走去。
  每个人的背影,都显得格外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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