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疯子和傻子,总得有一个
  张谦的別墅书房里,暖黄色的灯光洒在红木书架上。
  一排排戏剧理论和电影史的书脊,在灯光下泛著沉静的光泽。
  空气里飘著淡淡的咖啡香。
  他刚结束和一位大导的视频通话,对方盛讚了他在上一部艺术片里的表演。
  张谦礼貌地应付完,掛断电话,脸上並无太多喜悦。
  这种客套他听得太多了。
  他端起咖啡,习惯性地打开微博,想看看最新的时事。
  首页推送的,就是那张让他手一抖、咖啡差点洒出来的海报。
  水墨背景,龙飞凤舞七个大字。
  《唐伯虎点秋香》。
  出品方:幻音文化工作室。
  张谦的动作停住了。
  他把手机屏幕凑近,反覆確认那几个字。
  幻音文化…没错。
  凌夜的工作室。
  古装、喜剧。
  张谦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放下咖啡杯,切换后台,確认自己没有登错帐號。
  没错,是他的微博。
  他又点进幻音工作室的主页,那条微博就掛在置顶第一条。
  下面的评论区已经屠版了。
  “我还以为是高仿號发的恶搞图,进来一看,草,是真的!”
  “凌夜是被夺舍了吗?还是帐號被盗了?”
  “我不能接受!我刚二刷完《药神》,哭得眼睛都肿了,你现在告诉我下一部是这个?”
  张谦看著那些铺天盖地的问號和愤怒的表情包。
  第一次觉得,自己和网友们的心情达成了高度一致。
  这不是真的。
  绝对不是。
  一个能写出“这世上只有一种病,穷病”的编剧。
  一个敢把官老爷请上台,当著全网观眾的面公开处刑的猛人。
  转头去拍古装喜剧?
  这比他在戏里演一个精神分裂的角色还要离谱。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著“王哥”两个字。
  是他的经纪人。
  张谦划开接听,还没开口,王哥那火急火燎的声音就从听筒里钻了出来。
  “谦哥!你看到热搜了吗?幻音那边的?”
  “看到了。”
  张谦的声音很沉。
  “还好!还好那天你没把话说死!”
  王哥的语气透著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就说嘛,这事儿透著古怪,现在看来,这凌夜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被《药神》的成功捧杀了,真以为自己点石成金了。”
  “古装喜剧?他当观眾是傻子吗?”
  王哥在那头喋喋不休。
  “谦哥,这浑水咱们可千万不能蹚!我这就对外发个声明,说你下一部戏的档期已经满了,省得外面的人把你跟这破项目捆绑在一起。”
  “等等。”
  张谦打断了他。
  “等什么啊谦哥?”
  王哥急了。
  “现在全网都在嘲,咱们这时候撇清关係还来不及呢!这项目一看就是要扑街扑到姥姥家的!咱们犯不著拿你的声誉去给一个疯子陪葬!”
  疯子?
  张谦的脑海里,闪过那天在茶馆里,韩磊那张带著几分疲惫却又难掩兴奋的脸。
  那不是一个跟著疯子干活的人该有的状態。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桌面。
  不对劲。
  处处都不对劲。
  他不相信一个能把人性看得那么透彻的人,会做出这么愚蠢的商业决策。
  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谦哥?你在听吗?”
  “王哥。”
  张谦开口,声音很平静。
  “先別发声明,这事我再看看。”
  “还看什么啊!你啊,就是总把別人想得太好了!”
  王哥在那头直跺脚。
  “行行行,我不发,但你可千万別衝动!这凌夜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谁碰谁倒霉!”
  掛了电话,书房里重归寂静。
  张谦盯著手机屏幕上那张越看越不正经的海报,心里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经纪人说得对。
  这项目从头到脚都写著“烂片”两个字,躲得越远越好。
  可直觉却让他无法就这么扭头走开。
  他想起了《我不是药神》里,那个老奶奶的台词。
  “那药假不假,我们能不知道吗?”
  那是一种走投无路后的选择。
  那凌夜现在呢?
  他是不是也走投无路了?
  一个想法突然从张谦脑子里冒了出来。
  难道…这是烟雾弹?
  故意放出一个看起来不靠谱的项目,吸引所有人的火力,然后暗地里在筹备真正的“大杀器”?
  对,一定是这样!
  这个解释,让他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落了地。
  他甚至开始佩服起凌夜的手段。
  这种操作,够骚,够险,也够高明。
  想通了这一点,张谦不再犹豫。
  他翻出韩磊的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通。
  “喂,张老师。”
  韩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韩哥,没打扰你吧?”
  张谦的语气放得很客气。
  “没,张老师有事您说。”
  “韩哥,我就是冒昧问一句。”
  张谦组织著措辞,小心翼翼地试探。
  “网上那个…《唐伯虎点秋香》的海报,我看到了。”
  “这个项目…是工作室放出的烟雾弹吗?为了掩盖那个真正的大项目?”
  他觉得自己猜到了真相。
  甚至等著韩磊在电话那头会心一笑,然后压低声音告诉他:“还是张老师您看得明白。”
  结果,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张谦以为信號断了。
  “餵?韩哥?”
  “咳。”
  韩磊的声音再次传来,带著一种让张谦无法形容的古怪感。
  “张老师,那个…它就是我们的新项目。”
  “凌夜老师,亲自操刀的剧本。”
  张谦脸上的那点得意,瞬间凝固。
  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韩哥,你…你说什么?”
  “我说,《唐伯虎点秋香》,就是凌夜老师的新剧本,我们下一部要拍的电影。”
  韩磊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电话这头的张谦,彻底懵了。
  烟雾弹理论,崩塌。
  那剩下的可能性,就更可怕了。
  他握著手机,声音都变了调。
  “韩哥…你跟我说句实话。”
  张谦的声音压得很低。
  “凌老师是不是…缺钱了?缺到需要拍这种片子来周转?”
  韩磊在那边好像被水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不…不是…”
  “那是被人拿住把柄了?”
  张谦的想像力彻底放飞。
  “是不是之前查刘副会长的时候,得罪了什么更上面的人,被逼著拍烂片自毁前程?”
  他越说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义愤。
  “他妈的,这帮人手段也太脏了!韩哥你放心,这事儿要是真的,我豁出去这张脸,也得找人替凌夜老师说句话!”
  电话那头的韩磊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他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哭笑不得。
  解释?
  怎么解释?
  跟他说凌夜是觉得神坛上太冷,想下来打个滚热热身?
  这话一出口,张谦怕是会把他当成神经病。
  韩磊揉著发痛的太阳穴,终於放弃了解释。
  他清了清嗓子。
  “张老师。”
  韩磊的声音恢復了镇定。
  “凌夜想请您来工作室一趟,聊聊剧本。如果您有时间的话。”
  这句邀请,像是一盆冷水,把张谦脑子里那些阴谋论浇灭了一半。
  聊剧本?
  聊那个《唐伯虎点秋香》的剧本?
  张谦掛了电话,手里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
  他看著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去,还是不去?
  去了,万一这真是个火坑,自己跳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了。
  不去,他这辈子可能都会惦记著,那个拍出《药神》的年轻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红木书架上那些戏剧理论和电影史的书,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理论是死的。
  人是活的。
  张谦停下脚步,盯著书架上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
  他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为了一个角色,可以在片场蹲守三个月,只为了观察生活。
  想起自己拒绝过多少天价片约,只因为剧本不够打动他。
  想起自己曾经对著镜子发誓,这辈子只演自己真正相信的戏。
  现在呢?
  他成了小有名气的一线演员。
  有钱,有名,有地位。
  但上一次为了一个角色真正心跳加速,是什么时候?
  张谦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神已经清明。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经纪人的电话。
  “王哥,帮我推掉下周的商演。”
  “谦哥你干嘛?”
  王哥的声音里满是警惕。
  “我要去趟幻音工作室。”
  “你疯了?!”
  “可能吧。”
  张谦笑了。
  “但疯子和傻子,总得站一个。”
  他掛了电话,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色更暗了,远处的云层压得很低。
  暴雨欲来。
  张谦却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是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兴奋。
  期待。
  还有一点点恐惧。
  他拿起外套,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