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別硬撑了,你的手在抖
  听雨轩內,檀香依旧。只是那此前瀰漫的鬆弛感,隨著“播放”键的落下,悄然间变得微妙。
  前奏流淌。
  几声清脆的钢琴音符,如孩童隨手敲击黑白键,简单得近乎纯粹。
  沈长风甚至没有睁眼,手指依旧在红木扶手上轻点,节奏却与这钢琴声完全错开。
  他轻轻摇了摇头。
  “和弦走向太过常规,这就是他的底牌?也就是音乐学院大一新生的水准。”
  一旁的郑安倒是微微挑了挑眉。
  作为词圣,他对旋律的敏感度或许不如沈长风,但对文字的嗅觉却是顶级的。
  “红日升在东方,其大道满霞光……”
  江沐月的声音出来那一刻,郑安晃动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有点意思。”
  郑安放下酒杯,身子前倾了几分,眼神聚焦在音箱上。
  “这词写得……很乾净,没有堆砌辞藻,却把画面立住了。”
  “小聪明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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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长风依旧不以为意,甚至有些不耐烦地换了个坐姿。
  “还是那套以情动人的老路子,格局太小。”
  “在《千秋》的宏大敘事面前,这种小家碧玉的哼唱,就像是暴风雨里的一叶扁舟,一个浪头就没……”
  那个“没”字还在舌尖打转。
  音箱里,阿曜温润厚重的男声切入。
  “写苍天,只写一角日与月悠长……”
  “画大地,只画一隅山与河无恙……”
  咔嚓。
  角落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
  姜未央咬碎了一颗不知从哪摸出来的青苹果,汁水四溢。
  这声脆响在肃穆的乐声中显得格外突兀,但没人顾得上去瞪她。
  因为蒋山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这歌……不对劲。
  它不像沈长风预判的那样脆弱。
  相反,那股看似温柔的旋律底下,似乎涌动著一股暗劲,像是一条在平静水面下潜行的巨龙,正在寻找破水而出的契机。
  “这词……好大的气魄!”郑安忍不住低呼出声,脸色骤变。
  他是玩文字的祖宗,自然听得出这其中的门道。
  “只写一角”、“只画一隅”,看似谦卑,实则狂妄到了极点!这是要把情怀揉碎了,藏进每一寸山河里!
  沈长风终於睁开了眼。
  他那双傲慢的眸子里,此刻多了一丝惊疑。
  隨著主歌部分唱完,编曲旋律一变。
  原本温婉的钢琴声未绝,激昂的琵琶与笛声已如惊雷般撞入!
  那种山河入梦的磅礴气韵,硬生生从极致的温柔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爬上了沈长风的脊背。
  “他想干什么?”沈长风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手指死死扣住了扶手。
  “这种衔接……疯了!他竟然敢在流行底色里强行塞进民乐?!”
  话音未落。
  那道撕裂天际的戏腔,毫无徵兆地在听雨轩內炸响!
  “红日升在东方,其大道满霞光!!!”
  “我何其幸,生於你怀,承一脉血流淌!!!”
  “难同当,福共享,挺立起了脊樑!!!”
  “砰!”
  蒋山原本摇晃红酒的动作猛地停滯,他死死盯著墙角的音响,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身旁的郑安更是像触电般“蹭”地弹起,眼珠子瞪得滚圆,仿佛那音箱里藏著什么吃人的怪物。
  而沈长风。
  这位中州的“乐神”,此刻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那是一种混合了错愕、震惊、以及荒谬感的表情。
  戏腔!
  竟然是戏腔!
  “吾国万疆以仁爱,千年不灭的信仰!!”
  江沐月戏腔的声音带著一种穿透灵魂的穿透力,在封闭的茶室里迴荡,让人头皮发麻!
  “这……这怎么可能……”
  沈长风的嘴唇微微颤抖,脸上血色正在一点点褪去。
  他想反驳,想大声呵斥这是乱来。
  但那句“挺立起了脊樑”,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掐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那声悠长的笛音散去许久,听雨轩內,依旧是一片死寂。
  只有姜未央咀嚼苹果的“咔嚓、咔嚓”声,像是某种无情的倒计时,一下下敲在三个男人的心头。
  足足过了十几秒钟。
  “呼……”
  郑安颓然坐回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他苦笑了一声,眼神复杂:“老沈……这词,这曲……这唱法,这局,麻烦大了。”
  “不可能!”
  沈长风猛地抬起头,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
  他那张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从容气度。
  “这算什么歌?啊?这算什么音乐?!”
  沈长风指著音箱,像是一个被触犯了权威的老学究,正在竭力维护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
  “这是野路子!是旁门左道!这种唱法……这种尖著嗓子喊出来的东西,也能叫艺术?!”
  他站起身,在茶室里焦躁地踱步,语速极快,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这是譁眾取宠!是用猎奇的手段来博眼球!什么戏腔……不过是把老掉牙的戏曲硬塞进流行歌里,不伦不类!”
  “这种东西,主流怎么可能接受?!”
  “这简直是对音乐的褻瀆!”
  沈长风越说越激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咬定这就是一种“低级”的投机取巧。
  然而。
  无论他怎么咆哮,怎么贬低,怎么用那些高深的专业术语去拆解这首歌的“漏洞”。
  蒋山和郑安都沉默著,没有附和一句。
  因为他们都不是聋子。
  那种头皮发麻的震撼感,那种血液沸腾的共鸣感,是骗不了人的。
  就在沈长风还在喋喋不休地抨击凌夜“不懂乐理”的时候。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笑。
  “呵。”
  这笑声不大,却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浇灭了沈长风所有的怒火,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姜未央慢条斯理地啃完最后一口苹果,隨手將果核拋进垃圾桶,画出一道精准的拋物线。
  她抽出一张纸巾,一边擦手,一边歪著头,似笑非笑地看著满脸通红的沈长风。
  “沈大神,別硬撑了,难看。”
  姜未央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字字诛心。
  “你说这是野路子?你说这是譁眾取宠?那为什么刚才那一嗓子出来的时候,你的手在抖?”
  她站起身,踩著那双人字拖,一步步走到沈长风面前。
  虽然她比沈长风矮了一个头,但此刻的气场,却仿佛在俯视一只丧家之犬。
  “承认吧。”
  姜未央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沈长风西装胸口。
  “你不是觉得这歌不好,你是在害怕。”
  “你怕这种你完全掌控不了的东西,会把你那个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几十年的老屁股,连人带椅子一起掀翻。”
  沈长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死死盯著姜未央,嘴唇蠕动,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姜未央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种疯子般的快意。
  “各位,我就不陪你们在这儿搞『精神胜利法』了。”
  她摆了摆手,向门口走去,临出门前,她脚步一顿,回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笑得人心里发毛。
  “哦对了,沈大神。”
  “刚才忘了问你……”
  “这一巴掌扇在脸上,是不是……特別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