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遗詔
  翌日,枢密院正使秦恆,被太后召入宫中。
  一个时辰后,秦恆出宫回府,闭门不出。
  没有人知道太后跟他说了什么,也没有人敢打探。
  皇帝陛下驾崩的消息只在高层盘桓一日,终究不可避免散了出去。
  本来隨著皇宫闭宫、京都闭城,早已有了几分心理准备的百姓,在见得朝廷正式確认的文书时,依旧受到了极大的衝击。
  皇城四方角楼里掛起大白灯笼,那灯笼足有两人合抱,在风中沉沉晃动。
  一时间,无数百姓自发走上街头,声嘶力竭地哭喊那位已然离去的陛下。
  庆帝向来爱惜名声。
  他统治庆国二十余年,百姓在他身上少能找到可以指摘的地方。
  活著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当庆帝死后,百姓便开始回忆他在时的好处。
  庆帝,於庆国百姓而言,是当之无愧的圣君。
  庆国能在数十年间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国,南征北战、开疆拓土,成为这片土地上当之无愧的第一强国,是庆帝雄才大略、励精图治、宵衣旰食的功绩。
  正是得益於庆国这种武力、经济、文化、疆域的空前强大,所以面对任何外族、外敌,庆国百姓都可以挺直脊樑,不必卑躬屈膝。
  庆帝在位的日子,毫无疑问,是庆国子民有史以来最为安稳幸福的一段时光。
  百姓还是容易满足的,当失去这位陛下的时候,他们赫然发现,这位陛下给他们的,早已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期望。
  没经歷过战乱的年轻一代感触尚且不深,可从动乱年代一路挣扎过来的老人,回想起前半生的顛沛流离,对这位陛下,再也无法抑制悲声。
  黑云压城,酝酿了数天的大雪迟迟未曾落下,地面,便已经铺满了另一种雪色。
  还不到举国发丧的那一天,偌大的京都城已经变成了一片白色。
  目之所及,白色的布,白色的纸,白色的灯,白色的悬掛,白色的灯笼,白茫茫一片。
  上至文武百官,下至黎民百姓,统一穿戴起了素白的丧服,整座城池沉浸在悲伤与哭泣之中。
  哀哭了三日,百姓依旧一身素縞,而朝堂百官已经脱下丧服换上吉服。
  这种变化,不是他们对庆帝的哀思已尽,而是表示——国不可一日无君。
  人心思定,所有人,都需要一位新的君主,需要一位高高在上的统御者。
  否则他们会惶恐,会不安,像家养的牲畜骤然卸掉了笼头,他们感受到的不是自由,而是失去主人牵引鞭挞后的空虚和不適。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太极殿中的那把龙椅。
  迫切希望能有一位皇子赶紧填补上面的缺失,重新掌御、引导所有人的命运,稳定庆国的朝政。
  太子在民间呼声最高,毕竟从名分上,他是货真价实的储君,是名正言顺的继承者。
  百姓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只知道太子是皇帝的儿子,皇帝死了就该太子当皇帝,天经地义。
  而在大臣中,周诚的呼声则不低。毕竟这数月以来,投到他门下的官员著实不少。
  加上眾所周知,庆帝前往大东山祭天,便是为了废太子。
  不论是出於利益还是出於道义,他们都更倾向於支持周诚。
  当然,百官的支持,在这一刻能发挥的作用並不是太大。
  毕竟新皇登基,首先要看先帝遗詔,其次便是看法理。
  而这两样,周诚都不占优势。
  太极殿中,无数宫人在紧张和压抑中忙碌著。
  如今宫中依旧能在四处看到內廷採办的白幡白幔,唯有太极殿,早早撤去了素縞,恢復了那金碧辉煌的庄严气象。
  殿顶的琉璃瓦被擦得鋥亮,在惨澹的天光下泛著幽幽的金色。
  殿前的丹陛被擦拭了数遍,每一块地砖都光可鑑人。
  这已经是庆帝驾崩的第五天。今天,在这太极殿中,將发生一件决定庆国未来走向的大事。
  高高在上的那张龙椅旁,太后一身赤金凤袍早早就坐。为了掩住眼底青黑,她妆容比往日更加浓重,望之惨白的不似生人。
  接连不断的传召声响起,一位位身著吉服的文武大臣接连进殿。
  殿外宽阔的广场上,各级官员列队等候著,乌压压一片。
  广场周边,一位位绑著白巾、持著白幡、黑甲外罩著白袍的禁军庄严肃立,纹丝不动。
  时至午时,百官全体到位。
  朝堂之上,除去隨庆帝一齐去大东山的那些官员,满朝文武之中,唯有枢密院正使秦恆、鉴查院院长陈萍萍未曾到场。
  庆帝驾崩消息传入京都,陈萍萍便称身体有恙,臥床不起。
  至於秦恆,则无人知晓他为何缺席。
  不过即便少了两位重臣,依旧不影响登基大典继续进行。
  礼官唱和,乐声齐鸣。
  侯公公走上丹陛,展开一卷明黄绢帛,深吸一口气,尖声宣读:
  “建储贰者,必归於冢嗣。太子承乾,人品贵重,孝友聪明,温文睿哲,体仁秉哲,恭敬温文,克承大统,著继登基,继皇帝位……”
  那声音在大殿中迴荡,一字一句,清晰深重。
  站在龙椅前,太子俯瞰著下面的兄弟与臣子们。
  他知道,这詔书念完,自己坐下之后,便会成为继庆帝之后的下一位君主。
  亿万人的身家运命,將操於他指掌之间。
  为了这个目標,他期待过,奋斗过,努力过,惶恐过,挣扎过,绝望过。他本以为永坠深渊,不想一日之间,又登得这万仞高堂。
  他觉得自己应该兴奋,应该狂喜。可站在这丹陛之上,他心情竟意外地平静。
  身份变了,心態就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患得患失的储君,现在他是新一代的庆帝。
  过去种种,他已无心计较。帝位之下,不过些许风霜罢了。
  太子眉眼低垂,目光落向下方的周诚。
  周诚一脸的平静,不露丁点波澜。
  他应该是装的。
  太子心里想。
  他这位三哥,胆子终究小了,枉他做了诸多准备。
  悬空庙上被他推了两次,他依旧稳稳站到了这最高的地方。
  他知道是有运气的成分,不过他更认为,这就是天命。
  他目光中突然带了些怜悯。
  他觉得自己这三哥有些可怜,算计那么多,谋划那么多,最后却输给了运气。
  当然,怜悯归怜悯,有些帐,还是要清算的。
  李承乾的目光从周诚身上离开,转向二皇子。
  他这位二哥的脸上倒是如周诚一般的平静,甚至有一种摆烂之后的柔和。
  太子自认很能理解李承泽的心態。
  毕竟他这二哥,早就输掉了一切。无所能求者,自然无欲无求。
  耳边宣读詔书的声音渐渐飘远,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竟未听进詔书后面的內容。
  不过,无所谓了。
  宣詔声落下。
  不少臣子微微抬头,他们不敢抬高,眼睛的余光,只能勉强够到丹陛上那双龙纹靴。
  他们虽然看不清太子的身形,却能看清最前一排皇子们,还有周诚的背影。
  詔书已宣,一切尘埃落定。
  他们见到周诚没有什么动作,心中也暗暗鬆了一口气。
  如今庆国朝堂需要的是稳定,他们虽说更倾向於周诚,可事到如今,也转变了態度,生怕自家这位诚王殿下不甘心,搞出什么乱子。
  他们替周诚惋惜。庆帝去得太突然了,但凡庆帝完成祭天再驾崩,新帝人选都会是周诚。
  可惜,殿下时运不济,离获得天命,就差那么一日,甚至不到一日。
  朝臣们敛去心中多余的想法。
  “请皇上登基——”
  他们齐声高呼,如是三次。
  太子李承乾面色肃穆,同样回礼三次,躬身三次,以示对天地人之敬畏,然后他直起了身子,看著堂下跪伏一地的群臣,又回身对太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便要向著那张龙椅坐去。
  这一瞬,他已经恍惚看见了整个天下、亿万黎民正向自己匍匐跪拜,一股掌控天下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然而,不等他屈身落座,一个声音就於这庄严肃穆,满堂寂静中高呼起来!
  “太子不可!”
  李承乾已然微屈的身体骤然顿住,他面上表情无法控制的出现些微变化。
  那声音他认得。
  那是他名义上的老师,文渊阁大学士兼太子太傅,舒芜。
  见到舒芜跳出来,周诚揣著手,直起身,饶有兴趣的看过去。
  林若甫之后,这舒芜,算得上文官集团中排在前面的少数几个核心人物之一。
  庆帝只是诈死,又不是真死。
  他没有直接造反,太子若成功登基,庆帝再安然回京又算什么?
  国有二帝,取祸之道也。
  庆帝自然早早做了保险,不会让任何人顺利登基。
  舒芜一声高喊,满堂惊悚,太后为之色变。
  舒芜直起身子,衝著太后叩首:“陛下殯天之前,有遗詔留存!”
  此言一出,百官无不惊疑,面面相覷。
  新帝继位,一看遗詔,二看法理。
  此言一出,百官无不惊疑,面面相覷。
  新帝继位,一看遗詔,二看法理。
  庆帝若真有遗詔留下,那自当遵从遗詔。
  太后眼皮抖了抖,对舒芜恨极。
  本来皇权安然过渡,保庆国社稷无逾,她就能完成使命功成身退,不想最后关头竟平生波折。
  她压抑著怒气,语气森寒:
  “陛下於大东山遇刺殯天,事出突然,哪有什么遗詔之说?若有遗詔,又在何处?为何哀家不曾听闻?”
  舒芜状若无奈道:“遗詔如今应在鉴查院提司范閒手中。”
  “范閒?”
  无数诧异声响起,范閒跟隨庆帝前往大东山,是死是活尚未可知,怎么有遗詔在范閒手中?
  太后皱著眉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舒大学士,还请说清楚!”
  舒芜开始解释:
  “陛下决议前往大东山前,因大祭司之死心生不详,提前写了遗詔。
  大皇子受命归京之日,陛下在御书房设下家宴,於宴中將遗詔交予小范大人保管,却並未言明。
  陛下离京前,曾私下召臣与胡大学士一起入宫,託付此事,以备不虞。
  臣本不愿此时言明,恐乱我庆国社稷,可又不敢愧对陛下信重,只能冒言进諫。”
  太后目光投向大皇子,又转向中书首席的胡大学士,
  “可有此事?”
  大皇子迟疑了一下,稍微思索后抱拳道:“回太后,是有此事。不过臣並不知那是否为遗詔。”
  他回京当日,庆帝便拉著他与范閒一起吃了所谓的家宴。
  宴席之上,庆帝確实交予范閒一封密函,並叮嘱不能打开。
  当时他虽好奇,却无深究,哪里想过,那竟是庆帝提前留下的遗詔!
  胡大学士也走出人群,面色沉痛,苦笑一声:“陛下確实將遗詔交予了小范大人。只是小范大人如今生死未知,遗詔保存在何处也是未知,思虑种种,臣才未曾吐露,臣.......愧对陛下信重!”
  说罢,他跪倒在地,衝著大东山方向,重重叩首,久久没有抬头。
  百官窃窃私语。
  有大皇子跟胡大学士两人证实,已然能確定有遗詔存在。
  可这遗詔.......
  这时,有官员站出来:“太后,既有遗詔,我等当遵从陛下遗詔行事。遗詔既在范閒手中,当务之急,还是確认范閒生死。若范閒存活,当取来遗詔。若范閒身死,我等无法证实遗詔存偽,才当依法理行事。”
  太子神情恍惚,手脚冰凉。
  当大皇子与胡大学士站出来时,他藏於袖中的手便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
  庆帝去大东山所谓何事,庆帝提前留下的遗詔中会有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他没想到庆帝会对他失望至此。
  他的父皇信不过他,他明明拼命解释,可庆帝还是对他毫无信任,甚至提前留下遗詔防备他。
  一时间,他只觉得万分悲凉。
  周诚淡淡的看著这一幕。
  他早料到庆帝会留下布置,只是没想到庆帝在离京前就算计到了这一步。
  他成功算计了舒芜的脾性,还加了大皇子和胡大学士的保险。
  如今確认有遗詔留存,继位关键便转向了確认范閒生死。
  只要一天没確认,一天没把范閒找出来,就没有人可以名正言顺地继位。
  如此一耽搁,京中变数就更多了。
  就给了所有不安分力量准备的时间,也给了庆帝从大东山回返的时间。
  至於范閒手中的那份遗詔,周诚猜测里面大概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而他猜的也確实没错,因为庆帝交给范閒的那封密件,里面根本就是一张白纸。
  弄清了庆帝的布局,周诚也就没有了继续看戏的兴趣。
  他之所以在这老老实实、毫无动作看太子登基,除了想弄清庆帝的后手,也是在等待李云睿控制后宫。
  太后將包括他在內的所有皇子的母妃都集中在含光殿中,为的就是让他们有所忌惮。
  算算时间,李云睿无论如何也该掌控住含光殿了。
  周诚拍了拍膝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站了起来。
  袍服下摆轻轻拂动,发出细微的丝缎摩擦声。
  顿时,他的动作引来所有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