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地下三百米,空气换了味道。
  不同於腐海中的腥咸与黏腻,是更厚重的机油、臭氧还有灰尘味……
  更令人怀念的旧时代味道。
  圆管状的混凝土通道,斑驳的暗绿色墙漆。
  褪色、但依然刺眼的红色標语,西里尔字母张扬——
  科学服务於进步!
  劳动光荣!
  为了祖国!
  ……
  早已死去的口號,指引著不愿死去的人,直到通道尽头——
  焊著“中控室”字样的沉重防爆门前。
  吱呀——嘎……
  门栓转动,铁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人形的脏毯,从缝里挤进来。
  “哗啦”一声,扑倒在锈蚀的钢架网格上,咳嗽不止:
  “母、玛拉母亲……”
  缠满血色绷带的脸,艰难抬起,眼里有光:“您的孩子……回来了。”
  “就你一个……”厚重深色袍子里,一个佝僂身影,坐在大厅中央。
  一个由各式座椅焊成的“王座”上,背对著明灭的旧屏幕幽光。
  “对不起……”
  “那么,玛丽安娜呢?”
  “……没、还没找到玛丽母亲。”男人带著哭腔,將脸埋进格柵板。
  “哈啊……”王座上,玛拉將苍白乾枯的长髮靠上椅背。
  嘶哑的嘆息经过面罩过滤,显得格外平板,在布满灰尘的仪錶盘和闪烁的指示灯间,碰撞迴荡:
  “辛苦了,我的孩子,辛苦了……母神会保佑她的女儿的……
  “你好像伤的很重,先去休息吧。”
  男人跪在那里,没有立刻起身。
  “还有事?”
  “玛拉母亲……弟弟们在返回圣殿的路上,找到了这个……”男人伸手,轻轻敲了敲背后的铁门。
  铁门再次“吱呀——呀”,被从外面更大程度推开。
  两个看起来十三四岁、赤裸著上身的半大男孩,抬著一副担架,轻步走进房间,横在王座前不远的地面上。
  然后迅速退到一旁,垂手肃立,目光炽热,望向王座上的身影。
  玛拉佝僂著身子,微微向前探了探。
  有些吃力的低下头,看向担架——
  上面侧躺著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都是女性。
  大的那个,一头沾满泥土和草屑的板结金色长髮,盖住整张脸,看不清样貌,只露出一点尖俏苍白的下巴。
  但从身上烂布条样、勉强掛身的衣服下,裸露出的紧致皮肤来判断,年龄应该不大,也就二十上下。
  小的,则蜷缩在大的怀里,同样有著一头暗淡金髮,被紧紧抱著,其他看不清楚。
  唯一確定的,是两人此刻都双眼紧闭,胸膛起伏微弱,陷入了深度昏迷。
  “一位……母亲?”面罩后,玛拉略带嘆息的声音沙哑。
  “还……还不知道。”地上的男人有些犹豫,其中又掺杂著一些掩饰不住的激动:
  “还请母亲定夺。”
  “嗯……”玛拉缓缓坐回王座,平板的声音似乎温和了一丁点:“你做得对,尤瓦尔,母神不会拋弃任何一位伟大的母亲。
  “她们能穿越腐海,抵达圣殿的入口……许是母神的指引。
  “先带下去吧。给她们餵一些圣水。愿母神保佑……她们纯净的灵魂。”
  “是!”尤瓦尔用右拳,重重锤击了一下自己心口,儘管满脸绷带,但掩不住眼神火热:“愿母神保佑!”
  说完,挣扎爬起,引著两个兄弟,小心翼翼將人抬了出去。
  直到退出房间,来到相对狭窄昏暗的走廊,尤瓦尔的心还在扑通扑通狂跳。
  兴奋之情,不亚於找到了自己的长姐玛丽安娜!
  因为他可能在腐海中,找到並拯救了一位……带著孩子的母亲!
  要知道,上一个有幸在腐海边缘,拯救了“母神神使”的兄弟,尼基塔,现在已经是母亲最信任的护卫队长之一!
  並且成功为母神“献上”了两个健康的孩子!
  这是何等的荣耀!
  也许……
  也许他尤瓦尔……
  想到这,他不禁再次回头,望向那扇即將关闭的医务室大门。
  仿佛穿透钢铁,再次看到门內刚刚被安置在病床上的二人。
  一位母亲,在绝境中依然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
  那画面……
  和主厅上《母神救世图》一模一样!
  让人敬畏,又令人充满希望……
  咚……咔——
  金属扣合。
  铁门关闭。
  走廊中重型机械有节奏的哐哐噹噹,顿时隔绝大半。
  凌没立刻睁眼。
  刚才关门声的回声震盪,告诉她这个房间不大。
  而且周围堆满了杂物,声音反射杂乱无章。
  不错,是个“成龙快乐屋”。
  但她现在的心情並不好。
  通风口稳定微弱的气流声、电流流过钨丝的低频嗡鸣……
  浓重的双氧水味、萜类化合物的草木味……
  还他喵的有电,甚至有医疗供应!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双手手腕的触感冰凉。
  被銬住了。
  但还好,至少不是焊死的,有铁链,有活动的余地。
  后颈处,细小尖锐的东西在有节奏反覆刮擦……
  是他喵的黑。
  已经扣了她快五分钟了!
  凌眼角跳动,微微侧头,咬了一下恰好垂到嘴边的金色长髮。
  “老……吴……”一声轻微、短促、独属於猫类的哀嚎……
  骂的挺脏,但立马被压制回喉咙。
  即便如此,这微小的动静,还是被察觉到了。
  哗啦啦啦——
  与之前厚重铁门声音完全不同,属於老旧推拉门滑轨的摩擦声,从不远处传来。
  “醒了吗?”
  一个清脆的女声,伴隨轻快的踢踏脚步,由远及近,来到凌床边停下。
  得,凌索性也不装了,反正早晚要醒的。
  她先將眼睛睁开一条极细的缝隙,立刻又被室內过於明亮的灯光,刺得闭上。
  如此反覆了两三次,才勉强坚持著,將眼睛眯成一条缝,仿佛不堪光线的刺激。
  就著这条缝,她飞快的扫了周围一圈。
  狭窄的圆顶房间,堆满锈蚀的金属柜,蒙尘的医疗器械,剥落的绿白相间油漆墙壁……
  最后,目光定格在床前——
  一个白大褂、扎著高马尾、看起来十八九的年轻女孩脸上。
  隨后,凌让自己的瞳孔慢慢放大,再慢慢缩小……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尖叫,试图起身,这时才发现,双手被铁链锁住。
  转而胡乱踢动双腿,將自己儘可能蜷缩起来,试图远离眼前的女孩:
  “这、是哪?!你是谁!……丝柏……丝柏!丝柏呢!我女儿呢!”
  凌的声音嘶哑,目光疯狂扫视房间,直到落在旁边床铺上蜷缩著的少女身上,才稍微“镇定”下来。
  但身体依然紧绷,拼命伸长两只被铁链束缚的手,抓向少女:“丝柏……丝柏!”
  “嘘——冷静,冷静点!”高马尾女孩被凌的激烈反应嚇了一跳。
  但很快稳住,脸上甚至带著敬意。
  举起双手,掌心向外,做出经典的无害姿態:“別怕,別怕……你们安全了。这里很安全。
  “我叫安娜,安娜斯塔西婭。
  “你女儿没事的,只是太累了,您將她照顾的很好……”
  “母神保佑,伟大的母亲,欢迎来到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