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杀鸡儆猴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白水峒上游的谷地,秋风已带了些许凉意。
  溪水潺潺,两岸草木略显萧瑟。
  一片略为平整的河滩上,太守府的仪仗肃立,以士燮为首,陈璦、赵閎以及郡中主要属官、几位受邀的多老齐聚於此。
  气氛微妙。
  赵閎面色阴沉,不时瞥向那片被视为家族命脉的林地与坡地,眼神阴鷙。
  陈璦则一如既往地保持著沉默,目光低垂。
  其他官员也多缄默不言。
  士燮一身靛青官袍,负手立於溪边,眺望著预定的坝址,似乎全然未觉现场的暗流涌动。
  良久,他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
  “今日请诸位来,便是要亲眼看一看,议一议这白水陂塘。”
  “此地蓄水,下游万顷良田可保丰稔,实乃交州百年基业之所系。利弊得失,诸位皆可畅所欲言。”
  赵閎早已按捺不住,率先发难,他朝著士燮及眾人拱手,语气激动。
  “府君明鑑!非是草民不识大体,阻挠利民善政。实是这坝址所在,乃我赵氏先祖埋骨之地,家族祭祀之所系,风水关乎一族之气运!动祖坟,如断我赵氏根基,是为不孝!恳请府君体恤下情,另择佳地!否则,草民……草民唯有跪死於此,以谢先祖!”
  说罢,竟真欲做出长跪不起的姿態。
  几名与赵家交好的官员也纷纷出言附和,言辞恳切,无非是“孝道大於天”、“风水非小事”、“恐惊先灵,於工程亦不祥”云云。
  陈璦此时方才缓缓开口,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主公,赵公所言,虽是一家之私,然孝道確为人伦之本。且工程浩大,若因风水之事激起民怨,或致使工程不顺,反为不美。是否……再斟酌一番?”
  场面似乎又陷入了僵局,反对的声音借著“孝道”与“民怨”的大旗,显得理直气壮。
  士燮静静听著,脸上看不出喜怒。
  待眾人声音渐歇,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显得格外突兀。
  “孝道?民怨?”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目光转向赵閎,变得锐利如刀,“赵公口口声声孝道,却不知私下强买毗邻乡民李四水田三亩,逼其远走他乡时,可曾想过他人祖宗基业?籍册上记为旱地,实则侵占溪边水浇地二十亩,偷漏赋税逾五年,这可符合朝廷法度,士人规矩?”
  赵閎脸色骤变,张口欲辩:“府君!此乃污衊!绝无此事!”
  士燮却不理他,目光扫向陈璦及一眾官员。
  “还有,私下以劣盐换好盐,掺沙发售与俚人峒寨,致数人腹痛,引发械斗,此事又当如何论处?这便是赵公的『孝道』?这便是诸位所忧的『民怨』?”
  每问一句,赵閎的脸色便白一分,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这些事他自认为做得隱秘,怎会……
  桓邻適时上前一步,將几卷竹简呈给士燮。
  士燮看也不看,直接掷於赵閎面前!
  “人证、物证、交易记录,皆在此!赵閎,你还有何话可说?”
  声音陡然转厉:“尔身为郡中著姓,不思报效乡梓,反恃强凌弱,欺压良善,罔顾法纪,中饱私囊!如今更敢以孝道为名,行阻挠利国利民之大计!其心可诛!”
  这一连串的雷霆发作,惊呆了所有人。
  陈璦瞳孔猛缩,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不敢与士燮对视。
  其他官员更是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谁也没想到,士燮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如此狠辣精准,直击要害!
  赵閎早已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士燮目光冰冷,环视全场,最终落在陈璦等人脸上,一字一句道:“本官执政,向来分明。凡利交州者,吾必行之;凡害交州者,吾必除之!无论其为何人,身居何位!尔等可听明白了?”
  “明……明白!”眾人慌忙躬身应诺,声音带著颤抖。
  “功曹,”士燮看向陈璦,“依《汉律》,侵占田產、偷漏赋税、私贩劣盐,该当何罪?”
  陈璦冷汗涔涔,只得硬著头皮回答:“回……回主公,数罪併罚,当……当夺田產,罚没家资,徒……徒边……”
  “好!”
  士燮断喝一声,“即依律法办!赵閎家產,罚没充公!所占田產,归还原主或没入官田!其本人,流徙鬱林边塞!即刻执行!”
  令下,亲隨立刻上前,將瘫软如泥的赵閎拖了下去。
  现场一片死寂。
  杀鸡儆猴,效果立竿见影。
  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官员们,此刻连头都不敢抬。
  士燮语气稍缓,“至於陂塘占地,凡有主之地,无论林地坟塋,一律由郡府按市价双倍补偿,钱帛即刻支付,从罚没之资中支出。赵氏新坟塋地,由郡府出资,依方才所言,择吉地迁葬,风光大办,一应费用,亦由府库承担。”
  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
  惩罚了首恶,但也给出了足够优厚的补偿,甚至全了对方“孝道”的顏面。
  让人既惧其威,又难生怨懟。
  最后,士燮目光再次扫过那些与赵家、陈家关係密切的官员,淡淡道:“工程初步所需一切人手、物料,限三日之內筹措完毕,若有延迟懈怠者,休怪本官不教而诛。另外,『匠作学堂』及日后官仓管理,需才甚亟,诸位家中若有聪慧子弟,愿习此道,为国效力者,可荐来一试。”
  威压之后,又留下了一条利益转换的通道。
  將可能的反对者,纳入新的体系,转化为既得利益者。
  陈璦深深吸了一口气,第一个躬身表態:“主公执法如山,恩威並济,卑职佩服!陂塘之利,关乎全局,卑职定当竭尽全力,督促各方,绝无延误!”
  其余人等如梦初醒,纷纷躬身附和,声音比之前诚恳了十倍不止。
  士燮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再次望向那潺潺溪流。
  眼前的阻力算是暂时扫清了。
  世家豪族虽有些阻力,但以士家掌岭南四郡的权势来说,算不得什么。
  真正的难题不在於此。
  而在於如何將这陂塘,真正地、牢固地树立在这片土地上,惠及万千生民。
  道阻且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