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海路寻马
  交趾太守府內,盛宴方开。
  庭中灯火通明,新酿的米酒香气四溢,院外稻花飘香,气象丰足。
  士燮坐於主位,举杯邀饮。
  脸上笑意温煦,一一敬过在座的诸位功勋僚属、郡中耆老。
  “今岁再获丰稔,白水陂塘灌区,稻穀盈仓,此乃上天庇佑,亦是在座诸位与交州万民同心协力之功!”
  “燮,敬诸位一杯!”
  “敬府君!”
  眾人齐声应和,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桓邻、凌操、士壹、陈老栓、赵竹眼等心腹皆在席间。
  连近日忙於“岭南学宫”筹建的许靖也难得列席,面带欣慰。
  酒过三巡,士燮放下酒樽。
  目光扫过眾人,语气虽依旧平和,却悄然转入了正题。
  “丰收固然可喜,然树大招风。我交州连续两载大熟,府库充盈,百姓安乐,怕是早已引得北邻侧目了。”
  他话音未落,凌操便霍然起身。
  他今日未曾著甲,只一身玄色劲装,却依旧掩不住那股行伍煞气。
  他朝著士燮及眾人一抱拳,声音沉硬,瞬间压下了席间残余的笑语。
  “主公明鑑!末將正有军情稟报!”
  “讲。”士燮示意道。
  “我军新编练之斥候队,近日加强北部边境巡防。然……”
  凌操眉头紧锁,从怀中取出一卷简略的羊皮地图,在案几上铺开一角。
  “鬱林郡与荆州零陵、桂阳接壤之边境,山高林密,路径崎嶇。”
  “我士卒全靠双腿跋涉,负重巡弋,一日竭力,最多也只能覆盖三十里山路!”
  “而荆州斥候,多配双马,甚至三马轮换,来去如风!”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几处关隘。
  “仅是上月,便发生七起遭遇。”
  “彼等小股精骑,或十余人,或二三十人,仗著马快,越境窥探,遇我巡防小队,远则箭矢骚扰,近则突袭衝杀,旋即远遁。”
  “我郡兵身披重甲,徒步结阵,追之不及,避之则被其蚕食,数次交锋,皆因机动不及而吃亏,伤亡虽不甚眾,却极其被动憋屈!”
  “长此以往,边境將士士气必受挫伤!”
  闻言,士燮眉头微皱。
  冷兵器时代,机动性就是战场生命的铁律。
  他练出的兵再是精锐,两条腿也跑不过四条腿。
  席间气氛顿时一凝。
  这绝非简单的边境摩擦,而是刘表在持续施加压力,试探交州的反应和底线。
  桓邻適时接口。
  “主公,凌將军所言仅是其一。更棘手者在於,刘景升已严令零陵、桂阳两郡,实行『铁畜禁运』!”
  “不仅是军械铁料,连民间耕牛、驮马,乃至稍具耐力的畜力,都严禁南下我交州。”
  “违者以资敌论处,刑罚极重!”
  “我交州本就少马,此前赖以补充的几条隱秘陆路通道,已被彻底卡死。”
  “郡中如今登记在册,可称『战马』者,不足三十匹,且多是矮小孱弱的南方驮马,平日仅供信使传令、將领代步尚显不足,根本无法用於组建骑兵,甚至不足以支撑精锐斥候的日常巡边消耗!”
  他嘆了口气。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凌將军纵有练兵之能,无马,亦难为无蹄之师啊。”
  一番话,將交州军备最大的软肋,血淋淋地剖开在眾人面前。
  没有一支具备起码机动力量的军队,在广阔的边境线上,就只能被动挨打,永远处於战略守势。
  甚至连有效的侦查和预警都难以保证。
  宴会上彻底安静下来。
  歌舞早已不知在何时停了,乐工伶人也悄然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主位上的士燮。
  士燮面沉如水,目光低垂。
  落在案几上那幅交州及周边形势的帛地图。
  良久,他忽然抬起眼,转向了东南方向。
  那代表浩瀚海洋的、大片留白的区域。
  他的手指越过交州曲折的海岸线,轻轻一点。
  “陆路不通,便走海路!”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海路?”士壹失声。
  “大哥,这……我交州虽濒海,然水师羸弱,仅有合浦、南海几处渔港有些近海捕捞的小船,如何能行远洋贸易之事?更何况是搜寻、运输战马此等大牲口?”他常年处理合浦海事,深知其中艰难。
  桓邻也眉头大皱。
  “主公,海上风高浪急,险阻莫测。”
  “且战马娇贵,长途海运,易生病疫死亡,十匹能存活五六匹已是万幸。成本高昂,风险极大啊!”
  “更遑论,我等並无熟悉远海航路的舟师,也无適合远航的大船。”
  凌操也是心中微嘆,主公手段近仙,却並非真神仙。
  跨海寻马,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
  士燮面对眾人的质疑,神色却丝毫未变。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位僚属。
  “诸位所虑,燮岂能不知?海路艰难,风险巨大。然,困守陆路,便是坐以待毙!”
  “刘景升能锁我陆上通道,可能锁这万里海疆?”
  “我交州有何?有工巧之利!有中原、荆州急需之物!”
  他屈指数来。
  “百工坊所出之新式铁犁、镰刀,轻便锋利,远超寻常铁器。”
  “水力织机所產之葛布、细麻,质地均匀,產量颇丰。”
  “还有合浦之珍珠、南海之珊瑚、乃至精心焙制的草药、茶饼……这些,在北方皆是紧俏之物,利可数倍!”
  “我等便以这些『工巧特產』为筹码,换取我们所需之战马、巨木、乃至北方流落的造船工匠!”
  “没有大船,便先造小船。”
  “没有舟师,便重金招募沿海熟知水性的俚人、渔户,乃至从中原避祸南下的江河船工,许以厚利,令其摸索探路!”
  “初始不必求远,可先通闽越、江东沿海豪强,甚至……夷州(台湾)!”
  “听闻夷州之地,亦有部落驯养马匹,虽非良骏,或可暂解燃眉之急。”
  “且夷州林木茂盛,可为造船之资!”
  士燮目露精光。
  “此非一朝一夕之功,或许需一年,两年,甚至更久。但唯有开闢此蹊径,我交州方能打破陆上困局,获得一线生机!”
  “此事,便由我亲自督办。”
  “桓邻,你统筹物资,评估何种特產利於外销,优先保障。士壹,你负责合浦、南海港口事宜,徵集船只、招募水手。”
  “凌操,你从军中遴选机敏忠诚、通水性者,准备隨船护卫,亦要学习海事。”
  他看向眾人,语气沉凝。
  “前路必然艰险,或许会有失败,会有损失。然,与其坐困愁城,不如搏此一线生机!”
  “诸位,可愿隨我,劈波斩浪,为我交州闯出一条海路来?”
  堂內一片寂静,眾人皆被士燮这大胆的计划所震撼。
  短暂的沉默后,凌操第一个抱拳。
  “末將遵命!必为主公练出能登船、能作战的儿郎!”
  桓邻深吸一口气,眼中也焕发出神采。
  “主公深谋远虑,属下这便去核算物资,定將此事办妥!”
  士壹、许靖等人也纷纷起身表態支持。
  宴会散去,士燮独留桓邻、凌操、士壹三人至书房。
  烛火通明,直至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