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曹孟德的窘境
  兗州,鄄城。
  昔日还算繁华的州治,如今却瀰漫著饥饉之气。
  城墙斑驳,街市冷清。
  偶尔有面黄肌瘦的百姓蜷缩在角落,眼中满是麻木。
  曹操的行营便设在此处,与其说是州牧府邸,不如说是一座战时堡垒。
  府內,曹操枯坐案前,原本锐利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
  案几上,摊开的是一卷卷告急文书。
  “濮阳粮尽,军士日食一餐,多有逃亡……”
  “鄄城存粮,仅够三日之用……”
  “吕布驍骑又来剽掠,劫我粮队,押运军侯战死……”
  “山阳郡蝗灾过后,颗粒无收,流民盈野,易子而食……”
  內忧外患,四面楚歌,莫过於此。
  正面,吕布那头虓虎占据了大半个兗州。
  仗著陈宫的谋划和并州狼骑的悍勇,步步紧逼,压得他喘不过气。
  南边,那个杀父仇人陶谦虽然病重,但徐州的新主刘备,靠著不知从哪来的粮草军械,稳稳站住了脚跟,让他无法全力北顾。
  最让他心寒的是北面的“盟友”袁绍。
  就在他最需要支援的时候,这位四世三公的本初兄,非但没有雪中送炭,反而落井下石。
  竟然派人传来口信,言道:
  “孟德若欲借兵借粮,需將家眷送至鄴城暂居,以示诚意,绍方好用兵。”
  家眷为人质?
  曹操气得当时就差点掀了桌子。
  这哪里是相助,分明是趁火打劫,欲吞併他的基业!
  “主公,还需早做决断啊……”
  谋士毛玠微微一嘆。
  “军中断粮已非一日,士卒怨声载道,再不设法,恐……恐生大变!”
  曹操猛地抬起头,扫过堂下寥寥数位心腹谋臣。
  程昱面色凝重,荀彧眼神忧虑,夏侯惇、于禁等武將则一脸愤懣却又无可奈何。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纵有万千谋略,没有粮食,一切都是空谈。
  “决断?拿什么决断?”
  曹操带著一丝自嘲。
  “莫非真要我把老婆孩子送去袁绍那里,摇尾乞怜?”
  堂內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帐外亲卫来报。
  “主公,派往徐州打探消息的细作回来了,有要事稟报!”
  曹操此刻满心都是粮食,哪里还顾得上细作,不耐烦地挥挥手。
  “让他滚!眼下还有什么比粮食更要紧?”
  “主公,”
  荀彧却出声劝阻,他总是更为冷静。
  “听听无妨,或与粮草有关。”
  曹操深吸一口气,压下烦躁。
  “让他进来。”
  一名风尘僕僕、面带菜色的细作踉蹌入內,跪倒在地。
  “主公,小人……小人探得徐州粮草军械之来源了!”
  “哦?”
  曹操精神微微一振,身体前倾。
  “快说!刘备从何处得来?”
  “是……是从交州来的。”
  细作喘著气回答。
  “小人买通了糜家商队一个落魄管事,他醉酒后吐露,是通过海路,从交趾太守士燮那里换来的。”
  “有粮食,还有那种特別锋利的刀……”
  “交州?士燮?”
  曹操愣住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那个岭南瘴癘之地?”
  “士威彦不是个只会治经的学问家吗?他哪来的粮食和宝刀?还能跨海运送?”
  这消息太过突兀,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程昱捻著鬍鬚,沉吟道。
  “交州僻远,確实多年未闻中原之事。”
  “但若士燮真能產出余粮,甚至有余力资助徐州……或许,这是一条路?”
  “一条路?”
  曹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但隨即又颓然摇头。
  “即便他有粮,为何要卖与我?”
  “我与他素无往来,且刚攻打徐州,与刘备为敌,他岂会助我?”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双方无恩无怨,甚至立场隱约敌对,凭什么帮你?
  一直沉默的荀彧,眼中一亮,他缓缓开口。
  “主公,我们或许无钱无粮,但我们有一样东西,或许正是那士燮梦寐以求的。”
  “何物?”曹操急切追问。
  “名分!”
  荀彧吐出两个字。
  “主公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兗州牧,代表中央。”
  “而士燮,据细作所言,仅为交趾太守,却实际掌控交州六郡。”
  “此乃权宜行事,名不正,则言不顺!”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语速不快,却句句敲在点子上。
  “属下听闻,士燮此人,並非寻常割据武夫。他重教化,兴工巧,抚俚汉,其志非小。”
  “然其地处南疆,最渴望者,无非是中原朝廷的承认,一个正式的名分,以安境內之心,以抗北邻刘表之压力。”
  “刘表乃汉室宗亲,荆州牧,若以大义压之,士燮处境亦难。”
  程昱补充道,明白了荀彧的意图。
  “正是!”
  荀彧点头。
  “主公可即刻表奏朝廷,举荐士燮为『绥南中郎將』,总督交州诸军事。”
  “甚至,可表奏其为『交州牧』!”
  “同时,表奏其弟士壹、士?、士武等人分別为合浦、九真、南海太守,將其对交州的统治彻底合法化。”
  曹操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呼吸都变得粗重。
  妙啊!
  这是一招空手套白狼的绝佳计策!
  朝廷如今在李傕、郭汜手里,形同虚设,玉璽印章几乎可以隨便盖。
  一道表文,对他曹操而言,不过是动动笔桿子的事情,没有任何实际损失。
  但对於远在交州、渴望得到中原正统认可的士燮来说,这无疑是雪中送炭,甚至比雪中送炭更珍贵。
  这是给了他统治交州的“法理依据”,是能写进史书的正统名位。
  “文若(荀彧字)此计,大妙!”
  曹操猛地一拍案几。
  “速取帛绢笔墨来!”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伏案疾书。
  先是给朝廷上表,极力讚扬士燮之功绩,称其“镇守南疆,教化俚汉,功在社稷”,请求朝廷予以重赏,加官进爵。
  接著,又亲自给士燮写了一封私信,语气极其客气,以“威彦兄”相称。
  信中先是对士燮的治理才能表示钦佩,隨后笔锋一转,提到中原动盪,天子蒙尘。
  自己身为兗州牧,有心討逆却力有不逮,尤其是军粮短缺,处境艰难。
  然后,他“不经意”地提到,已上表朝廷,为士燮及其兄弟请功,相信不日便会有正式册封下达。
  最后,才委婉地提出。
  希望士燮“念在同为大汉臣子,共扶社稷”的份上,若能筹措些许粮草相助,则兗州军民必感念大恩,他日必有厚报云云。
  写罢,曹操吹乾墨跡,將信递给荀彧。
  “文若,你看如此可好?”
  荀彧细细看过,点头道。
  “主公措辞得当,既表明了困境,又许以重利,更抬出大汉社稷之名,情理俱在。”
  “只是……派何人为使?”
  “此去交州,路途遥远,且要跨过吕布、刘备的防区,甚至可能要走海路,非胆大心细、能言善辩者不可。”
  曹操目光扫过眾人,最终定格在一人身上。
  “就让满宠(字伯寧)去!”
  “他为人刚毅,胆识过人,且通晓律法,能言善辩,可担此任。”
  当下,曹操立刻唤来满宠,將使命细细交代,又將书信郑重交付於他。
  “伯寧,兗州存亡,或许便繫於此行。”
  “务必见到士燮,將此信交予他手中!”曹操语气沉重,充满期待。
  满宠面容坚毅,重重抱拳。
  “宠,必不辱使命。”
  “纵粉身碎骨,亦要將主公之意,送达交州!”
  是夜,满宠便带著几名精干隨从,揣著关乎曹操集团生死存亡的“空头支票”,悄然离开鄄城。
  望著满宠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曹操心中百感交集。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將希望寄托在远在天边的交州,寄托在一个素未谋面的士燮身上。
  “士威彦……但愿你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
  曹操喃喃自语。
  即便士燮愿意相助,粮草何时能到?
  他的军队,还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远水,真能解得了这近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