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我不还他能士
  不过两刻钟,桓邻与凌操便先后匆匆赶到。
  桓邻袍角还沾著些许夜露,显是刚从官署赶来。
  凌操则是一身短打,额角见汗,想必是在军营夜训中被急召而来。
  “主公,如此紧急,可是长安有变?”
  桓邻心思縝密,见士燮神色不似寻常,立刻联想到程秉那边。
  士燮將曹操的信函递给桓邻,示意他先看,同时简要对凌操道。
  “非是长安,是北面来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兗州曹操的特使。”
  “曹操?”
  凌操浓眉一拧,有些摸不著头脑。
  此时,桓邻已快速览毕信件,脸上先是惊讶,抬头看向士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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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公,这……这可是天赐良机啊!”
  “哦?桓先生也如此认为?”士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正是!”
  桓邻有些激动地指著信道。
  “曹操虽困,然其势未绝,荀彧、程昱等皆当世奇才,夏侯惇、曹仁亦乃虎狼之將,未必没有翻盘之日。”
  “更重要的是,他如今窘迫,所求者不过粮食这等实利,而所能回报者,却是『绥南中郎將』、『交州牧』这等我交州梦寐以求的名分大义。”
  “此交易,於我等而言,成本有限,而潜在收益,无可估量!”
  凌操听得有些迷糊,挠头道。
  “俺是个粗人,不太懂这些弯弯绕。”
  “只是,把粮食送给曹操,岂不是得罪了徐州的刘玄德?况且,曹操万一缓过气,回头不认帐怎么办?”
  士燮讚许地看了凌操一眼。
  “文弼所虑,正是关键。此事需做得隱秘,绝不可让刘备知晓,至少眼下不能。
  “至於曹操认帐与否……”
  他冷哼一声。
  “我岂会將宝全押在他一人口惠而实不至的承诺上?”
  他站起身,在书房內缓缓踱步。
  “曹操此人,乃乱世梟雄,其承诺不可轻信,但其困境却是实实在在。”
  “我们助他,並非雪中送炭的义举,而是一场交易。”
  “粮食可以给,但不能白给。信中他言已上表朝廷,此为虚,我们要坐实。”
  “待满宠休息后,我与他详谈,须得让他再修书一封,由他心腹之人秘密带回兗州,让曹操亲笔写下承诺。”
  “有此凭证,將来他若反悔,我便可將此信公示天下,道他曹孟德背信弃义,看他如何立足!”
  “其次,粮食数量需严格控制。”
  “既要能解他燃眉之急,让他欠下大人情,又不能过多,以免他迅速恢復元气,反成我等大患。”
  “首批,予他五千石稻米,足可支撑其残军数月,助他稳住阵脚即可。”
  “最重要的是,运输路线必须绝对保密。”
  “不走陆路,以免惊动刘表、刘备。”
  “依旧走海路,从儋耳密港出发,绕行外海,直抵我们商行控制的徐州沿海某处隱秘地点交接。”
  “此事由凌操你亲自安排,动用最可靠的船只和水手,偽装成商船,沿途遇盘查便称是往辽东贸易。”
  “最后嘛……”
  士燮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桓、凌二人。
  “此事你知我知,满宠知,绝不可再入第六人之耳。”
  “对外,尤其对徐州方面,要严守秘密。”
  “可放出风声,言我交州近日清查仓廩,或有陈粮需处置,正与江东某些豪商洽谈,以为掩护。”
  桓邻听得连连点头,补充道。
  “主公思虑周详!此外,还可藉此机会,向曹操索要一些我交州紧缺之物。”
  “他中原虽乱,或许仍有库存,如北地良种、各类书籍典籍,甚至……”
  “可否请他支援几名精通律法、政令的文吏?我交州扩张迅速,此类人才极为短缺。”
  士燮闻言,微微一笑。
  “伯寧先生所提,正是要害。如今我交趾汉俚混杂,尤需律法约束整飭。”
  “不过,何须捨近求远?”
  他顿了顿,看向桓邻。
  “这满宠,不就是现成的司法干才?”
  桓邻一怔,略显疑惑。
  士燮从容道。
  “我曾闻,满宠以执法严峻著称。”
  “其早年任督邮,后代理高平县令,因將贪赃枉法的郡督邮张苞拷打致死而辞官。”
  “曹操任兗州牧时,征其为从事,后又任许县令。期间,曹操堂弟曹洪的宾客屡次犯法,满宠不畏权贵,不顾曹洪说情,执意將其逮捕。即便在曹操可能宽恕该宾客之时,他亦果断先行处决,反得曹操讚赏。”
  “如此铁面无私、精通律法之人,岂能轻易放归?”
  桓邻恍然大悟,眼中露出钦佩之色。
  “主公明鑑!如此说来,这满宠確是大才!”
  士燮頷首,决然道,
  “不错,就他了。设法將他留下。”
  “助曹之事可谈,但此人,需为我交州所用。”
  “日后,他若不还我粮草、予我名分,我便不还他能士。”
  凌操也明白了其中关窍,抱拳道。
  “末將明白了,这就去秘密调遣船只人手,確保万无一失。”
  计议已定,士燮心中块垒尽去。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扉,夜风涌入,带著庭院中花草的清新气息。
  远处传来隱约的更鼓声,已是子夜时分。
  “文弼,桓先生,你们看,”
  士燮望著夜空中的几点寒星。
  “李傕、郭汜之辈,如冢中枯骨,只知守著长安残破的招牌敲诈勒索。”
  “而曹操,虽处逆境,却如潜龙在渊,懂得放眼长远。”
  “这笔买卖,做得过!更何况,或许还能得一治世之能臣。”
  桓邻笑道。
  “主公英明。如此一来,无论长安那边结果如何,我交州都已抢先一步,在北地埋下了一招暗棋。”
  “將来中原局势无论怎样变化,我交州皆可进退有据。”
  “去吧,各自准备,早些歇息。”士燮点头道。
  ……
  次日清晨,沐浴更衣、饱餐一顿的满宠,虽面色依旧憔悴,但精神已振作许多。
  他被再次引至士燮书房,此次所见,与昨日狼狈情形已是天壤之別。
  士燮端坐主位,气度雍容。
  桓邻陪坐一侧,神色平和。
  “伯寧先生休息可好?”士燮语气温和,令人如沐春风。
  满宠连忙躬身:“多谢府君款待,宠感激不尽。”
  寒暄几句后,士燮切入正题,將昨夜与桓邻商议的条件,娓娓道来。
  其中自然隱去了欲留下满宠的真正意图。
  满宠仔细听著,心中暗惊。
  这位士府君绝非寻常守成之臣,其眼光之长远,算计之精明,竟似对中原局势了如指掌。
  他提出的条件,看似给了曹操喘息之机,实则每一步都將交州的利益最大化,且预留了充分的后手。
  尤其是要求曹操亲笔写下承诺凭证这一条,更是直指要害,让满宠无法拒绝。
  毕竟,现在是曹操有求於人。
  “府君条件,合情合理。”
  满宠沉吟片刻,郑重道。
  “宠必竭尽全力,说服我主答应。只是这粮食……”
  “首批五千石上等稻米,已可解燃眉之急。”
  士燮淡淡道。
  “后续是否追加,视曹兗州诚意及局势发展而定。至於交接地点、方式,我自会安排妥当,先生不必担忧。”
  他话锋微转,看似隨意地提及。
  “另有一事,交州地处偏远,律法政令多有疏漏,闻先生乃法家干吏,不知可否暂留些时日,为我交州整飭法度,指点一二?”
  满宠心系使命,並未立刻深究此言背后的真正意图,只当是客套或额外请求,当下首要仍是促成粮草之事,便应道。
  “府君有需,宠自当尽力。然眼下需儘快將府君美意稟明我主……”
  “这是自然,”
  士燮从善如流。
  “那就请伯寧先生先修书一封,將今日所议细则写明,由我派快船送先生至安全地带,再遣心腹之人携先生密信北上兗州。如何?”
  “至於请教律法之事,可容后再议。”
  “全凭府君安排!”满宠慨然应允,心中只盼早日达成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