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海波新策
  这话说完不过旬月,合浦便传来消息。
  “岭南壹號”与“岭南贰號”两艘新式海船,已顺利下水试航。
  虽只是沿著近海浅行,测试风帆与船体,但船身稳当,转向灵活,远超旧式船舶。
  士燮闻讯,只淡淡一笑,並未亲往,只令士壹加紧训练水手,熟悉新船性能。
  他眼下更关注的,是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事。
  秋收在即,各郡县粮赋徵收、流民安置、新垦田亩的核定,千头万绪,都需他最终拍板。
  太守府的书房里,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桓邻、满宠,乃至已渐渐能独当一面的溪娘,都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午后,士燮刚批完一摞关於苍梧郡减免赋税的请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溪娘新调的凉茶啜了一口。
  茶汤清苦,带著淡淡的草药香,让他精神稍振。
  抬头却见溪娘並未立刻退下,而是欲言又止。
  “有事?”
  士燮放下茶碗,温和问道。
  他对这个从俚人少女成长起来的得力助手,向来多有鼓励。
  溪娘微微躬身,言辞清晰。
  “府君,近日整理各郡呈报的试种记录,发现日南郡推广的『雒越稻』与『山神稻』混种,抗病耐涝確是好,但口感略糙,百姓私下多有怨言,言其『餵畜牲尚可,人食难咽』。”
  “长此以往,恐不利於推广。”
  士燮闻言,眉头微蹙。
  这倒是个实际问题。
  高產固然重要,但若口感太差,影响百姓食用意愿,反而会阻碍良种的普及。
  他沉吟片刻,问道。
  “你可有想法?”
  溪娘显然早有思考,立刻答道。
  “奴婢以为,可令日南郡划出部分官田,专种此混种稻穀,收穫后主要用於军马饲料、酿酒或接济流民。”
  “同时,继续选育口感更佳的新种。”
  “此外,可否从徐州或江东引进些粳稻良种试种?糜先生信中曾提过,徐州有些稻米品质极佳。”
  士燮眼中露出讚许之色。
  “考虑周详,就依此办理。引进新种之事,我会让阿石下次北上时留意。”
  “你能注意到民情细微处,很好。”
  他顿了顿,又道。
  “日后此类关乎民生的具体事务,你可先与桓先生商议,拿出章程再报我。”
  这话等於赋予了溪娘更大的权限。
  溪娘心中感激,郑重应下。
  “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溪娘退下后,士燮踱步到窗前,看著庭院中枝繁叶茂的苜蓿和已结籽的胡麻,心中感慨。
  种田之事,看似简单,实则牵一髮而动全身。
  需平衡產量、口感、抗逆性等诸多因素,与治理一方州郡,道理相通。
  正思索间,凌操洪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主公,末將復命!”
  士燮转身,见凌操一身尘土地大步进来,脸上带著兴奋。
  自野猪涧大捷后,凌操便奉命坐镇苍梧北部边境,整飭防务,弹压可能出现的骚动,近日方才召回。
  “文弼辛苦,坐。”
  士燮示意他坐下,亲自倒了碗凉茶推过去。
  “边境情形如何?”
  凌操一口饮尽凉茶,抹了把嘴,声音洪亮。
  “回主公,安稳得很!那些荆州豪强彻底怂了,连哨探都不敢轻易过界。”
  “赖恭那老小子更是乖觉,让干啥干啥,郡兵整编顺利,咱们的人已基本掌控了各处要害。就是……”
  他略一迟疑。
  “那赖恭之子赖弘,整日待在府里读书,胆小怯懦,见了末將都躲著走,不像是个能成器的。”
  士燮微微一笑。
  “质子的作用,本就不在於他是否成器,在於他父亲是否投鼠忌器。”
  “赖恭如今別无选择,这就够了。”
  他话题一转。
  “突骑营扩至千人,兵种细分后,操练可还顺手?”
  提到骑兵,凌操顿时眉飞色舞。
  “太顺手了!主公这『兵种细分』的法子真是绝了!侦察骑放出去,方圆五十里敌情瞬息可知。”
  “衝击骑一次集团衝锋,等閒步卒阵型根本挡不住。”
  “传令骑配上信鸽,军令传递快如闪电,各部协同演练,战力比以往乱鬨鬨一拥而上强了何止一倍!”
  尤其让凌操嘆服的是士燮捣鼓出的那套养马之法。
  交趾城外的马场如今规模不小,引入豆饼、盐砖等精饲料后,战马个个膘肥体壮,毛色油亮,长途奔袭的耐力远超从前。
  凌操甚至觉得,如今交州骑兵的单兵素质和战马状態,已不逊於南方精锐。
  “只是,”
  凌操略有担忧。
  “战马耗费巨大,如今虽与徐州贸易顺畅,但终究受制於人。若能自產良驹……”
  士燮頷首。
  “此事我亦在思量。岭南湿热,並非养马佳地,大规模繁殖困难。”
  “但或许可尝试引进一些適应湿热气候的西南马种,进行小规模培育改良,即便不能作为主力战马,用於驮运、传令也是好的。”
  “此事已让士壹在合浦留意。”
  正说著,桓邻拿著一卷新誊抄的《交州刑律要略》初稿进来,见凌操在,笑道。
  “凌將军归来正好,满伯寧先生已將刑律初稿擬妥,主公看过若无大碍,便可试行。”
  “其中涉及军律部分,还需將军一同参详。”
  满宠也被请了来。
  几个月下来,这位被“暂留”的曹操谋士,似乎已渐渐適应了交州的生活。
  虽仍心繫北方面色沉鬱,但投入到律法编修中时,却是一丝不苟,目光锐利。
  四人就在士燮书房內,对著律条逐条討论。
  满宠引经据典,言辞犀利。
  桓邻熟知地方情弊,补充细节。
  凌操则从行军打仗的角度,提出军律贵在简明扼要,便於执行。
  士燮大多时候静静听著,只在关键处点拨一二,或做出决断。
  “此法可行,”
  士燮最终拍板。
  “先在交趾郡试行半年,发现问题及时修订,再推广全州。伯寧先生功莫大焉。”
  满宠微微躬身。
  “此乃宠分內之事。”
  语气虽淡,但能被认可,眼中终是闪过一丝光彩。
  处理完律法之事,士燮留下桓邻,问道。
  “与江东接触之事,进展如何?”
  桓邻压低声音。
  “已派了三批精干商人,以贩运珍珠、葛布为名,分別去了吴郡、会稽。”
  “回报说,吴郡太守许贡態度倨傲,难以接近。”
  “会稽太守王朗倒是接待了,但对交易战马、技术等事颇为谨慎,只愿谈谈药材、布匹。”
  “倒是……有个意外收穫。”
  “哦?”
  “我们的人在一处江边货栈,偶遇一伙军汉,为首者姓周,年纪甚轻,却气度不凡,对交州所產的精铁箭头甚感兴趣,私下打听来源。”
  “据探,此人可能是在袁术麾下效力的孙策部將。”
  孙策!
  士燮心中一动。
  歷史的车轮果然在滚滚向前,这只年轻的猛虎,已经开始崭露头角了。
  “不必刻意接触,但可留条线。”
  士燮指示道。
  “若下次他们再来,可適当卖些好铁器给他们,结个善缘。一切务秘。”
  “属下明白。”
  桓邻退下后,士燮独自沉思。
  陆上,北拒刘表,內抚俚汉,兵精粮足。
  海上,新船已备,商路渐通,触角甚至有望伸向江东。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开始勾勒一幅新的草图。
  那是对“岭南壹號”的进一步改进设想,包括增设水密隔舱、改进帆索系统等。
  技术的优势,才是支撑这一切野心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