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要债的
  我早该不抱任何期望的。
  隔著铁门缝隙往里望,最大的那个工作间门上贴著封条,在风中簌簌抖动。
  即便保安肯放我进去,里面也必然是空荡萧索,大概连一片能证明涂强曾在此挣扎过的纸屑都不会留下。
  我失望地退后几步,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不远处靠近。
  “哥们,”来人凑近,
  “你也是......要债的?”
  我刚要下意识摇头,但那个“也”字让我心头一动。顺著他的话承认,或许是获取信息最不费力的方式。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朝保安亭努了努嘴,
  “不让进。”
  “让进也没用!”他立刻熟络地接口,好像找到了盟友,
  “厂子里但凡值点钱的,早几个月就被搬空了,抵债的抵债,偷卖的偷卖。剩下那些大傢伙,”他指了指厂房深处,
  “要么是固定在地上的,死沉死沉;要么就是些破烂,白送都没人要!现在这经济,嘖,谁还买家具啊?”
  他说话时,我得以仔细打量他。
  个头比我高,站姿挺拔,甚至有点过於挺直。头髮是打理过的三七分。面容普通,鼻子微微上翘,两个圆圆的鼻孔隨著呼吸翕动。
  “怎么称呼?”他主动伸出手。
  “余夏。”
  “杨光,叫我阿光就行。”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不算整齐的牙齿。
  接下来的几分钟,阿光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代了一遍。
  他如何多次上门无果,如何打听到厂子早就烂透了......信息密集得让我惊讶。
  通过他的敘述,一个远比涂强那晚透露的更加糟糕的图景在我眼前展开。
  涂强的厂子,早在他父亲去世前就已经深陷泥潭。
  资金炼断裂、盲目扩张、管理混乱......他父亲在世时或许还能靠老关係和手腕勉强维持。
  父亲一倒,所有问题爆发。
  银行贷款到期,民间借贷利滚利,亲戚朋友的钱有借无还。
  员工工资拖欠了几个月,人心涣散。
  几个跟著涂强父亲打江山的老师傅看出苗头不对,劝他收缩止损,反而被年轻气盛的涂强硬生生逼走。
  “他可能还想硬撑,搞点门面功夫,让人觉得公司还在扩张,还有希望。”阿光撇撇嘴,
  “可谁也不是傻子啊。自从房地產不行了,这种给楼盘供柜子、供门套的厂子,那不就是秋后的蚂蚱?太阳一落山,全完蛋!”
  我想起涂强那晚提起父亲时红了的眼圈,或许,没摊上这烂摊子,他父亲真的还能多活几年?这念头让我感到一阵无力。
  “走吧,这儿喝风也没用。”
  阿光拍了拍我的肩膀,很自然地引著路,
  “我知道附近有家麵馆,味儿不错。”
  我本想拒绝,但他那股热络劲儿让人难以推脱。更要紧的是,他看起来知道得不少。
  麵馆很小,油腻腻的桌子,墙上贴著褪色的菜单。
  阿光指著菜单上最便宜的那栏,
  “小夏,想吃什么?隨便点,我请!”
  我要了一碗最普通的阳春麵。
  他果然掏出钱包,抽出一叠零钱,有一块的,有五毛的,甚至还有几个硬幣。
  他趴在桌子上,认真地数著,嘴里还念叨,
  “別跟我撕吧啊!说了我请就我请!”
  我当然不会跟他爭抢。他的体格,像一头被剥了毛的棕熊。
  但这种好意让我浑身不自在。
  趁他数钱的工夫,我起身去冰柜买了两瓶饮料,递给他一瓶。
  他愣了一下,嘿嘿笑了,没接饮料,转身自己去冰柜换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大口,坐下来解释道,
  “喝不了甜的,糖尿病。”
  面很快上来,热气腾腾。我只吃了一口,浓郁的骨汤和恰到好处的碱水面彻底征服了我的味蕾。
  期间,阿光一个劲儿用公筷给我夹小菜碟里的凉拌海带丝和花生米。
  我的面碗刚吃掉一层,立刻又被他堆上一层。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我忽然觉得,这个外表粗豪的男人,內心或许很敏感,他急於用这种方式建立联繫。
  果然,面吃到一半,他话锋一转,
  “小夏,其实......涂强不欠我的钱。”
  我抬起头,看著他。
  “我是专门帮人要债的。”他坦然承认,甚至有些自豪,
  “就吃这碗饭的。游走在法律边缘,哈,你也懂。”他简单地描述了一下自己的工作。
  “所以,加个联繫方式唄?”
  他掏出手机,“以后你要是有啥纠纷,自己搞不定的,儘管找我!价格好商量!”
  我苦笑著,果然,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但我的个人信息,换来的这顿饭和情报,似乎也不算亏。
  我扫了他的二维码。
  吃完饭,他抹了抹嘴,示意我跟上。
  我们拐进一条越来越偏僻的小路,两侧是待拆迁的平房。
  “现在唯一可能还有钱的,就是涂强他妈。”
  阿光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道上有人说,涂强跑路前,给他妈塞了一笔,数目不清楚,但估计是他最后能拿出来的了。”
  他吐著烟圈,侧头问我,
  “哎,涂强欠你多少?”
  我含糊其辞。
  “超过十万没有?”
  “没有。”
  “那不算多。”阿光鬆了口气,拍了拍胸脯,
  “一会儿你看我的!今天保准不让你白跑一趟!”
  我想了想,说,
  “其实,钱不是最主要的。我有些话......想问涂强本人。我更在意这个。”
  “问话?”阿光皱起眉,摇摇头,
  “那估计难了。我打听过,涂强失踪前,身份证、手錶、钱包、车钥匙......全留在酒店房间里。监控只拍到他从后门离开,一路往河边走,然后......就没了。河边那段没监控。”
  他咂咂嘴,“我猜......悬了。”
  我心中凛然。
  他果然有他的门路,知道得比警察告诉我的还要详细具体。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过一片高档別墅区时,阿光指了指其中一栋明显很久没人打理的房子,
  “以前涂强家就住这儿,太扎眼了。天天有人上门,泼油漆、堵锁眼......后来他们就搬走了,躲起来了。”
  我当然记得这里。
  路越来越偏,两旁看不到人影,我心里甚至开始怀疑:
  这个阿光,会不会根本不是什么討债的,而是另有所图?把我骗到这荒郊野外,然后割掉我的腰子。
  幸好,这可怕的想像没有成真。我们在一个看起来比周围更破败的院落前停下。
  “就这儿了。”阿光掐灭菸头,
  “你什么也不用说,一会儿就看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