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获得了「新生」
  三十分钟后,我们三人围坐在大屋的土炕上。炕烧得温热,驱散了寒气。
  我把健哥那床有点味道的被子叠起来推到一边,在炕中央铺了块旧床单当牌桌。
  这情景,让我恍惚了一下。
  小时候过年,我、我爸、我妈,也会像现在这样,围坐在炕桌边,玩最简单的扑克游戏。
  规则早就忘了,只记得我那时手小,抓牌都费劲,但不知道为什么,把把都能贏一点零钱。
  玩完以后,我就攥著一堆皱巴巴的毛票,兴高采烈地跑出去,找住在不远处的涂强买鞭炮玩。
  那时候涂强家还没搬走,还在镇上。
  他们家在过年时也难得安寧,总会爆发爭吵,无非是些鸡毛蒜皮:
  涂强的作业写得不好,涂强他妈抱怨东家长西家短,涂强他爸喝多了酒骂骂咧咧......涂强不耐烦了,就溜到我家来待著,直到被他爸黑著脸,拎著耳朵拽回去。
  我给聂雯找了两个枕头和那床乾净点的被子垫在身后,让她能靠得舒服些。
  她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但依旧没什么精神。
  出乎意料的是,聂雯对扑克牌似乎很熟悉。
  她和健哥三言两语就定下了一种简单的玩法,然后开始指导我这个生手。规则並不复杂,很快就上手了。
  健哥摩拳擦掌,“玩多大的?十块一把?图个乐呵!”
  聂雯立刻摇头,“一块钱的。不玩拉倒。我们没钱陪你玩大的。”
  健哥掰著手指头算了算,一块钱一把,就算输一下午也输不了多少,显然觉得不过癮,但看看我们俩,只好悻悻地答应,
  “行行行,一块就一块!小气吧啦的!”
  牌局开始。我技术生疏,经常出错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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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我就发现,即便是在我和聂雯处於对立阵营的时候,她也在不动声色地餵我牌,或者用失误,引导我走向能贏的局面。
  我看著聂雯专注侧脸,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手指灵巧地捻动纸牌,不时抬眼给我一个鼓励的眼神。
  我想,小时候,我爸妈也是这样的吧?
  那些贏来的零钱,並不真的是我凭本事贏来的。
  那些皱巴巴的毛票,是他们难以启齿的爱意,是他们自己都未必承认、却又忍不住想赋予给我的微光。
  我望著聂雯的脸,只觉得母亲憔悴的面容在眼前有些恍惚地重叠。
  母亲穿著那件她平时捨不得穿只有在绝望时才套上的碎花裙子,仰起脸,嘴唇翕动,仿佛在说,
  “对三,小夏,我出的对三。”
  “余夏!到你了!发什么呆呢?”健哥不耐烦的催促声把我拉回现实。
  我眨了眨眼,聂雯和健哥都看著我,聂雯的眼神里带著些许担忧。
  “对三。”聂雯轻声重复了一遍,用指尖点了点她刚打出的两张牌,又暗示性地看了看我手里的牌。
  我愣愣地点点头,从手里抽出两张牌,“对四。我......我贏了?”
  健哥瞪大眼睛,看了看牌面,又看了看我和聂雯,突然把手里的牌往炕上一摔,气呼呼地嚷嚷,
  “你那是贏了?你俩玩赖!合伙坑我一个!这钱我不能给!不算!”
  一下午玩下来,健哥输得最多。
  聂雯眯起眼睛,像只狡猾的猫,看著我笑,“我的转都给你了。”
  她指的是我们之间通过手机转帐的“赌资”。
  我摆手表示不要。
  聂雯却不由分说,拿过我的手机,点开收款,把我贏的那部分转了过来,然后点了领取。
  “咱玩的就是真实。”她说著,还故意朝一脸鬱闷的健哥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健哥权当没看见,悻悻地收拾著散落的扑克牌,嘴里嘀嘀咕咕。
  我们没再继续玩。聂雯枕著我的腿,半躺下来,拿起手机刷著。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渐渐大起来的风声。
  过了一会儿,聂雯忽然轻轻“咦”了一声,手指停住。
  “余夏,”她抬起头,把手机屏幕转向我,“让你说中了。”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个刚出狱的龚旺。”
  “有媒体拍到他了。说他现在......被杨光『委以重任』。”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抓拍的照片,像素不高,背景似乎是在某个酒店门口。
  照片里,杨光正弯腰钻进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他侧著身,一只手下意识地捂著胸口的位置——看来那一刀留下的伤,远未痊癒。
  而在他身后半步,站著龚旺。
  龚旺穿著一身样式老气的黑色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
  他低著头,双手紧张地握在身前,目光呆滯地看著地面,与周围西装革履、神情肃穆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照片配著耸动的標题和简短的文字,大意是:
  在『真理』组织及代理人的感召与安排下,曾因家庭悲剧捲入案件的龚旺,获得了“新生”,並將以特殊身份,参与后续的社会净化与重建工作。
  这果然是他们计划中的一步。
  利用龚旺这个极具悲情色彩的案例,包装成神恩浩荡的活gg。
  接下来,他们还会用各种手段,不断强化『真理』的权威和诱惑力。
  “臥艹!”
  一直闷头摆弄扑克牌的健哥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他刚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就怪叫一声,眼睛瞪得溜圆,
  “我说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龚旺!”
  他激动地指著屏幕上的龚旺,又看向我,
  “余夏!他爹!就是当年跟我一起,被涂明志那伙王八蛋骗得血本无归的那批人里的一个!叫龚......龚什么来著,对,龚维!龚老蔫儿!”
  我和聂雯都愣住了。
  健哥唾沫横飞地继续道,
  “那老东西,当时是我们那伙人里最穷酸最窝囊的一个!钱都是东拼西凑,还借了高利贷!就因为他和他老婆身体都不好,干不了重活,担心自己死了以后,他们那个傻儿子......就是这龚旺,活不下去!想给儿子留点本钱!”
  他喘了口气,
  “整了半天,杀人的是他儿子?这老蔫货,当年我就看出来他不是个好东西!蔫坏!现在竟然......竟然让自己有病的儿子去杀人?!就为了虚头巴脑的神眷?造孽啊!真他妈造孽!”
  他越说越气,胸膛起伏。
  龚旺的父亲,也是涂明志诈骗案的受害者。
  而李建设,同样是被涂明志所害。
  龚旺父亲担心儿子以后没法活,而李建设在失去一切后,家庭破碎,女儿跳楼,妻子背叛......
  “他当年跟李建设一样,”健哥啐了一口唾沫,
  “也神神叨叨的,说自己能听到什么神的指引!跟李建设一个德性!一群走火入魔的傻子!”
  跟李建设一样?
  这不是巧合。
  这绝不是巧合。
  这局棋,远比我想像的更深。
  也许我们以为的逃亡,反抗,或许从一开始,就未曾真正跳出那个早已布置好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