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1997
  健哥在我让他离开后,在病房里呆坐了许久,然后默默收拾了他的行囊。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该怨恨他吗?客观地说,他確实在阿光手下救过我和聂雯。
  但他的帮助始终伴隨著算计。他想活下去,这个信念压倒了一切。
  为了这个目標,他可以把身边的一切都当作垫脚石。
  他的自大,让他像个被蒙住眼睛的赌徒,在赌桌旁惶惶不安,只能凭著最粗浅的理解,把筹码押向更强大的庄家。
  他会后悔吗?我觉得不会。他只会后悔事情败露,后悔没做得更隱蔽,后悔没拿到更多的钱。
  明明一夜未眠,精神却处於亢奋中。我知道自己该睡下。可一闭上眼,各种念头就在脑海里横衝直撞。
  父亲......他到底还知道些什么?他在什么样的情境下,把预言藏在手錶里。
  他是预感到自己不久於人世,才留下这个后手吗?
  难道......他也是能听到神諭的一员?如果他是,为什么从不告诉我?是想把我从这个旋涡里摘出去吗?
  可如果他真想让我远离,又为什么在我选择写作、选择调查时,从未有过反对?
  他支持我追寻真相,却又不告诉我追寻的尽头可能是万丈深渊,这种矛盾让我窒息。
  我感觉自己像被罩在一个透明的罐子里,罐子外面风云变幻,而我只能隔著玻璃,呼吸不到真实的空气。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病房门被推开,健哥又回来了。
  他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里面是医院食堂打的麵条。
  他把饭盒放在我床头柜上,没说话,眼神躲闪了一下,就又缩回了墙角那个已经空了的铺位位置,抱著膝盖发呆。
  我看著那碗麵条。这里会不会被放了东西?破罐破摔的健哥,会不会觉得乾脆毒死我,一了百了,也彻底断绝了他自己內心的煎熬。
  但我还是伸出手,拿起了筷子。我一口一口,把那些没什么滋味的麵条吃了下去。
  然后,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於沉入黑暗。
  再次醒来时,房间过於安静。然后,我看到了坐在床边的秦璐。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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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得笔直,腿上摊著一个硬皮笔记本,正专注地写著什么。隔壁床空空如也,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那个总在半夜发出鼾声的老大爷,今天早上被推走去手术了,但现在他没能回来。也许永远回不来了。
  生与死,在这所医院里,平常得如同每日的更替。
  我的目光转向墙角。健哥的铺盖卷彻底不见了。
  那里空荡荡,过去的吵闹、抱怨、背叛,都成了一场梦。
  我的动作可能大了些,秦璐停下了笔,缓缓抬起头。
  “余夏。”她合上笔记本,
  “孙宇他们,今天上午被正式释放了。手续走得很快。不过目前还没有公开活动,很安静。”
  我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
  他们需要低调一段时间,表面上要做出遵守协议的姿態,以巩固这次胜利的成果。
  但这沉默註定是暂时的。一旦他们再次行动,必然是经过策划、更具破坏性,也更难抵御的大动作。
  秦璐今天换了一身衣服。那是一件剪裁利落的暗红色风衣,顏色浓郁得像夕阳,又像乾涸的血跡。我看著那顏色,觉得眼睛有些不適。
  “余夏,”
  “我有发现。”
  她顿了顿,“回去后,我试著从你堂弟这边入手。公开资料、社会关係这些常规调查没什么异常。但是,我在翻看单位过去的一些工作记录时,发现了一件事。”
  她打开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递到我眼前。
  那是一张收据的翻拍,上面有物品明细、金额,最下方,有一个潦草的签名——肖大勇。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標註著出货单位是某某冷冻加工厂。
  “去年年底,我们单位发年货,其中有一批冷冻的鸡鸭鱼肉,是你堂弟负责採购联络的。”
  秦璐指著那张单据,“供应商就是肖大勇的厂子。”
  我盯著那个名字,肖大勇,聂雯杀死的那个男人,貺欣的情夫,肖远安的父亲。
  “可是,”我抬起头,“这能证明什么。”
  “我查过,”秦璐收回手机,
  “当时本地符合採购资质距离更近报价更低的冷冻厂不止一家。你堂弟没有选择那些,而是特意找了肖大勇。这不符合常理,除非他们之前就有联繫。”
  她看著我的眼睛,“当然,仅凭一张去年的旧单据,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但它是一条线头。我会继续沿著这个方向查查,看看你堂弟和肖大勇,或者通过肖大勇,是否还和其他人、其他事有牵连。”
  秦璐站起身,將笔记本收进隨身的大包里。“我过来就是告诉你这个。另外,”
  她整理了一下那件暗红色的风衣下摆,“我订好了机票,明天出发。年假总不能浪费,我打算出去旅行一段时间,换个环境。”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过头来。
  “等我回来,我会联繫你。如果在那之前,我查到了更多关於你堂弟......或者別的什么,也会想办法通知你。”
  说完,她拉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病房重新只剩下我一个人。阳光安静地铺满了半张病床。
  我看著秦璐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的情绪复杂难辨。
  如果非要分析,那感觉或许可以称之为羡慕。不,更准確地说,是嫉妒。
  我嫉妒她那副模样,行动果断,想来就来,说走就走。
  她把生命预设了终点,於是眼前的每一天都成了可以挥霍、可以冒险的资本。
  她好像隨时可以斩断所有羈绊,投入一场未知的奔赴。
  她曾说过,她给自己的生命设定了期限。三十岁。对她而言,那是一切终结的时刻。
  也许从未有人真正走进过她的精神世界。
  那里或许波涛汹涌,她却始终独自掌舵,无人可以分享航程的惊险。
  这样清醒的孤独,比单纯的孤独可怕得多。
  我不敢想像,在做出那个决定之前,她究竟经歷过什么。她戴著看似正常的面具,內里却是一片我无法窥探的荒原。
  在我眼里,她好像拥有一切:我羡慕的行动力,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清晰的人生方向。
  但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也成了芸芸眾生之一,试图用自己狭隘的渴求安全的视角,去理解一个决心在绚烂中自我湮灭的灵魂。
  而现实,早已给出了答案。
  我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我点开秦璐的社交资料页。
  她的出生年份赫然在目:1997。
  是的,她並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年轻。她今年二十九岁了。
  时间,对每个人来说,意义都截然不同。而我的时间,又还剩下多少,够我去应对『真理』,够我去面对高高在上的神祇,够我去握住聂雯的手吗?
  罐子里的空气,更稀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