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是血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外套口袋,那五张崭新的百元钞票硬挺挺地硌著手指。
  我接受了这笔补助,是否就意味著我默认了需要付出的义务?
  犹豫片刻,我咬了咬牙,转身往回走。我想把钱还回去。我不想欠何毕太多。
  回到园区门口,看门的大爷已经裹著军大衣缩在椅子上打盹,被我拍醒时一脸不耐烦,嘴里嘟囔著听不懂的方言,但还是磨磨蹭蹭地给我开了侧门。
  园区內比来时更安静了,只有零星几个窗户透出灯光,大部分区域都沉浸在黑暗里。我凭著记忆往何毕所在的那栋小楼走。
  就在我快要接近小楼,准备从侧面楼梯绕上去时,旁边的黑暗角落里,突然传来说话声。
  是欢欢的声音。
  还有一个声音,是乐乐。
  就在我打算悄然后退的时候,第三个声音响起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充满了恐惧,正在反覆地求饶:
  “求求你们了......欢欢,乐乐......求求你们了......”
  声音很耳熟。我白天在食堂见过她,一个四十多岁、面容和善的妇女,大家都叫她“唐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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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负责洗菜,还夸我切的肉均匀。此刻,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在墙壁上,缓慢地將头探向声音来源的拐角。
  欢欢站在中间,背对著我这边,身影在显得挺直而漠然。
  乐乐则半蹲著,一只手揪著什么东西——借著月光反射,我看清那是唐妈花白的头髮。
  唐妈瘫坐在地上,仰著头,脸上满是泪水。
  “小点声。”乐乐低沉地警告,手上一用力,唐妈发出痛哼。
  “说,你都给谁看了?”欢欢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没有......我真没有......”唐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以为......以为那是没用的废纸......我家小孙子学校要些验算纸,我......我就从桌上那叠废纸里拿了几张......”
  “唉,”欢欢轻轻嘆了口气,
  “唐妈,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浑身是伤,是你儿子打的吧?你没地方去,连顿饭都吃不上。是这里收留了你,给你饭吃,给你地方住,大家叫你一声『唐妈』,是真把你当长辈敬著。”
  她的声音越来越柔和,
  “你心臟不好,上次晕倒,是欢欢和我连夜送你去的医院,医药费也是大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补助给你凑的。你说,这里是不是比你家还像家?我们这些人,是不是比有些血缘亲人,更像你的家人?”
  唐妈的哭声变成了压抑的呜咽,头埋得更低。
  “一家人,最要紧的是什么?”欢欢自问自答,
  “是信任,是坦诚,是互相担待。有了错处,说出来,家里人一起想办法,没有过不去的坎。怕就怕......心里藏著事,生了隔阂,那这家,就散了。”
  她停顿了一下,“唐妈,你跟我说实话,你打算把这些东西给谁?”
  “真没......没打算给谁......”唐妈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就是几张废纸......你知道的,我大字不识几个,我能看懂啥呀?
  我真的不知道那是重要的东西!”
  “废纸?”欢欢微微歪头,像是在仔细思索,
  “何老师桌上每一张纸,都可能关係到我们这个家的安危,关係到外面那么多等著我们帮助的家人的前途。唐妈,你拿的时候,怎么不先问问我呢?哪怕问一声织织,问一声我呢?你就这么......自己拿了?”
  “唐妈,”欢欢微微俯身,
  “你觉得,家人之间,最怕的是什么?”
  唐妈说不出话。
  “最怕的,就是背叛。”欢欢替她回答了,
  “而何老师最恨的,就是背叛。”
  “我没有!我真没有给任何人看!”唐妈尖叫起来,
  “拿回来我就塞给孙子了,他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你信我!信我啊!我对天发誓!”
  “发誓要是有用,这世道就不会这么难了。”欢欢的声音彻底失去了温度,
  “唐妈,我给过你机会了。一家人,最怕的不是犯错,是犯了错,还不肯对家里人说实话。”
  她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她点头的瞬间,我看不清乐乐具体做了什么动作,只听到一声闷哼。
  紧接著,唐妈的身体一颤,原本抓住乐乐手腕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月光下,她胸前的棉衣洇开一团深色的阴影。
  是血。
  我死死咬住牙关,才没发出声音。
  乐乐面无表情,鬆开揪著头髮的手,像拖一件垃圾一样,拽著唐妈的双脚,將她往拐角后面更深处拖去。那里,隱约可见几个工业垃圾箱。
  欢欢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她转过了身。
  我以为自己被欢欢发现了。然而,我对面的阴影里,另一个身影无声地浮现出来。
  是何毕。
  她一直站在那里,就在离我不到五米远的另一侧墙角阴影中。
  我刚才过於紧张,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欢欢、乐乐和唐妈身上,竟然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存在。
  她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没有多少意外。然后,她才转向欢欢和乐乐的方向,
  “乐乐,弄完了仔细洗洗手。”
  “欢欢,这边差不多了,咱们再去三楼商量一下明天接待第二批新成员和媒体对接的细节。”
  她说著,从阴影中完全走出,月光照亮她半边脸颊。
  她走到还有些愣神的欢欢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过欢欢的额角——那里溅上了一小滴血跡。
  何毕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乾净的纸巾,递给欢欢,“这儿,擦擦。”
  欢欢下意识地接过纸巾,擦了擦额角,指尖微微发抖。
  她看了一眼何毕,又迅速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何毕这才重新將目光投向我这边的黑暗,她的脸庞在月光下半明半暗。
  “余夏,”她再次开口,
  “別躲了。”
  我知道躲无可躲。从墙壁阴影里挪了出来。
  欢欢和乐乐同时看向我,欢欢的眼神带著掩饰不住的紧张;
  乐乐则依旧是那副模样,像是评估我在目睹了不应目睹的事情后,该如何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