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饯別夜宴
  马蹄声和欢呼声从前院传来时,乔佛里正和布兰在兵器库里看教头打磨长剑。
  砂轮与剑刃摩擦出的尖鸣渐渐停止,所有人都转头望向那支凯旋的队伍。
  劳勃骑在最前面,胸膛挺得老高。
  那得意的模样就像是刚打了一场大胜仗。
  他身后的板车上拉著一只庞然巨物。
  深棕色的鬃毛硬如钢针,上顎也探出两根弯刀般的獠牙,即便已经死了,那双小眼睛里仍凝固著最后的凶光。
  单看体型,这野猪怕是有三十石重。
  “奈德,我就说你得把那破弓箭给扔了!”
  劳勃的大嗓门响彻整个庭院。
  “跟我出去一整天,连只兔子都没逮著。”他翻身跳下马,动作出奇的灵巧,“都来瞧瞧我抓的这个大傢伙!”
  城內的卫士和僕人聚拢过来,发出了低低的惊嘆。
  劳勃更来劲儿了,他挥舞著粗壮的胳膊,唾沫横飞。
  “天杀的!”
  “当它衝过来的时候,他们都叫我跑,老子偏就巍然不动,直到这畜生衝到眼前……”
  他做了个迅猛前刺的动作。
  “只消一下!我的猎猪矛就从喉咙捅进去,一路捅穿到了屁眼!”
  夸张的手势又引起周围一片喝彩。
  劳勃转身看见乔佛里,大步走过来。
  “你没跟来实在太可惜了!没见到你老子的壮举。”他咧嘴大笑,用沾满血污和泥土的大手又拍了拍乔佛里的肩头。
  “下回別再找理由了,我这手绝活可是要找人传下去的!”
  傍晚是这场狩猎的高潮。
  与来时相同,临冬城再次灯火通明,举办起了欢送晚宴。
  那一道道相似的菜餚,眾人早已吃腻。
  所有的目光都聚拢在大厅当中的烤野猪上。
  厨子把它架在特製的铁架里,表皮烤得金黄酥脆,油脂不断滴进下方的炭火,发出滋滋声响和诱人的焦香。
  劳勃坐在主位,从宴会开始嘴就没停过。
  他一手抓著烤猪腿,一手举著酒杯,一遍遍地讲述狩猎的经过。
  每次都有新细节。
  野猪有多大,衝过来时有多凶猛,他又有多么镇定,那一矛有多么精准。
  听眾们再次配合地高呼,举起酒杯共敬国王的勇武。
  但乔佛里只消看著艾德公爵那勉强的笑容,就知道他现在和自己一样,对未来充满了忧愁。
  “太可惜了,你今天真该去的。”罗柏凑过来,脸颊因酒精和兴奋涨得通红。
  “那野猪从灌木里衝出来的时候,席恩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对面的席恩·葛雷乔伊露出满口白牙:“我只是在调整姿势,准备给它来一箭。”
  “瞎说,你的弓都被嚇掉了。”
  “那还不是因为国王突然吼了声,『这傢伙是我的』!我来不及收手,才故意扔出去的。”
  两人开始斗嘴,乔佛里配合地笑著,目光却游弋开来。
  布兰和弟弟瑞肯坐在稍远的位子里,正偷偷把肉块餵给桌下毛茸茸的小狼;
  珊莎端庄地陪在母亲身边,偶尔偷偷瞥向乔佛里,又在目光相接时迅速移开视线;
  琼恩和艾莉亚则大概是受不了这冗长的宴会,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乔佛里小口啜饮著浓厚的麦酒,视线投向长桌两端。
  瑟曦坐在这头,詹姆坐在那头。
  两人之间隔著整个大厅的人群。
  整个晚上都没有一次交流,甚至连朝向对方的转头都没有。
  就连王后都优雅地切割起了食物,偶尔还和身旁的贵妇低声交谈,吃吃地笑著。
  一切都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感觉十分反常。
  宴会又持续到深夜。
  当“国王大战野猪”的故事讲到第五遍,连野猪衝锋时的心理活动都被编出来后。
  劳勃终於满足地打著饱嗝,挥手宣布散席。
  人们陆续起身,僕人们开始收拾残局。
  乔佛里在门口叫住了摇摇晃晃的布兰。
  男孩跟他跑了一整天,现在又熬到这么晚,眼皮已经耷拉下来,连走路都像是在梦游。
  “我们明天就要离开了。”他蹲下身,视线与男孩平齐。
  布兰揉著眼睛,含糊地嗯了一声。
  “所以,今晚好好睡觉,別去爬高了,好吗?”乔佛里忧心忡忡地看著他。
  “我今天玩累了……当然不爬了。”布兰用手捂住嘴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看著男孩走远,乔佛里长舒出一口气。
  他做到了。
  这一整天,他都把布兰牢牢地拴在身边,並避开了所有可能出事的角落。
  那对双胞胎也没有独处的机会。
  而明天上午,队伍就会出发。
  只要能平安地度过今晚。
  回到房间后,乔佛里没有立刻睡下。
  他在昏暗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厚实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
  【观星】还处在冷却期,乔佛里无法看到今晚的事情。
  在前几日的权衡里,他把技能用在了君临的小指头身上。
  想看看这傢伙趁他们不在的时候,有没有捣什么鬼。
  毕竟临冬城这边,事情是可控的。
  在他的干扰下,布兰没有机会靠近任何高层建筑,该玩的地方都去过,该告別的人也都见过。
  应该是万无一失的。
  可乔佛里心底那莫名而出的不安感,却越来越强烈。
  时间一点点流逝。
  他强迫自己躺上床,合上了眼睛。
  在梦里,他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昏暗、狭窄。
  他正在攀爬,手脚扣进松落的砖石,冰凉的泥土夹杂进指甲中。
  抬头望去,高塔盘旋向上,一直延伸进看不清的黑夜里。
  他爬了很久。
  终於,够到了一扇敞开的窗户。
  一只乌鸦停在一旁的石像鬼雕像上,漆黑的眼珠死死地盯著他,一眨不眨。
  然后尾巴一翘,拉下一坨臭烘烘的鸟粪。
  他没管,只是用力撑起身体,拼命地想要看一眼窗户里都有什么。
  一只手突然从阴影中伸出来。
  那不是人类的手。
  它由更深的黑暗凝聚而成,轮廓模糊,边缘弥散著似有似无的黑雾。
  悄无声息,快如闪电。
  冰冷的触感接触到胸口的瞬间。
  坠落感骤然而至。
  乔佛里猛然惊醒,从床上弹跳起来。
  然后抹了一把额头。
  “这倒霉孩子,连梦里都是他。”
  翻身下床,乔佛里推开木窗,冰冷的夜风吹散身上黏湿的冷汗。
  城堡仍沉浸在睡梦中,只有巡逻守卫的几点零星灯火,在城墙上来回移动。
  就在这时。
  一声悽厉的哀嚎从庭院中响起。
  尖锐,痛苦,撕破了夜晚的寧静。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
  是一只狼。
  布兰的冰原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