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谢谢你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很快。
  黑板的倒计时数字每天都在变少。
  五月的临江已经热起来了,教室顶上的老吊扇吹出来的风都是闷的。
  整个高三的气氛也变了很多。
  下课铃一响,走廊里没人疯跑打闹了,大家都拿著书在背。
  连王野他们这几个后排平时最坐不住的,现在也老实了。
  一个个皱著眉头拿著本书在那死磕,背了半天也没翻过页。
  这种气氛是会传染的。
  当周围所有人都在埋头苦读的时候,自己心里都得发慌。
  其实像他们这种平时吊儿郎当的差生,心里也清楚,这时候再努力也考不上什么好大学。
  但人就是这样,越是快要毕业了,越是破天荒地想学点什么。
  哪怕是求个心理安慰,想著好歹混了三年,临了抱抱佛脚。
  万一多考个几分,回家也好跟老爹老妈交差。
  尤其是林远这些天的带头作用,让后排们也开始组成个小圈子,互相问问题。
  而林远每天除了学习,晚上的固定节目就是陪宋宋聊会儿qq。
  这一周他硬是把语数英加理综的所有知识点,像过筛子一样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虽然不敢说滚瓜烂熟,但起码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框架,不像之前那样一团乱麻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通过刷题来查漏补缺。
  他现在心態放鬆了不少,哄小姑娘开心对他来说太简单了。
  发发几个后世的土味情话,或者夸她两句,就能把对方哄得高高兴兴的。
  看著屏幕上那些顏文字,林远也会跟著笑笑,一天的疲惫能消散不少。
  ……
  考完三模之后,难得迎来了双休。
  这也是三中为数不多的人性化管理,並没有利用周六时间来补课。
  这次考试林远自我感觉良好,估摸著能爆个大的,至少试卷差不多都写满了,就数学的最后一道压轴大题心里没底。
  等下周一成绩出来就知道了。
  周六清晨。
  因为周末生意忙,刘秀英留在了水果摊照看生意,只有林远陪著父亲去了医院。
  到了市一院门口,人很多。
  大厅里乱鬨鬨的,空气里一股浓浓的消毒水味。
  林建国下意识地想要去掏烟,手刚碰到口袋又缩了回来。
  “爸,跟我来。”
  林远拍了拍父亲的肩膀,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號码。
  没过几分钟,电梯口走出来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看著很斯文。
  “是林远同学吧?”
  王主任笑著走过来,目光落在林建国身上,主动伸出手:
  “这位就是林老哥吧?我是这里的负责人,姓王。”
  林建国愣了一下,隨即反应很快,伸手握了上去:
  “王主任好,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院长特意交代的。”
  王主任很客气,寒暄了两句,领著他们直接上了三楼。
  不用排队,不用挤窗口。
  护士拿著单子,领著林建国一项项地做检查。
  抽血、ct、彩超……
  全程都有人带著,效率非常快。
  林建国以前看病也是排过长队的,知道这里的门道。
  检查间隙,他坐在走廊椅子上,接过林远递来的水,感嘆了一句:
  “怪不得人都说办事得找关係,这確实不一样。”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检查做完了。
  就在这时,王主任拿著几张刚打出来的片子走了过来。
  他没直接找林建国,而是站在护士站那边,衝著林远招了招手。
  表情有点严肃。
  林远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
  “咋样?”
  王主任看了一眼远处的林建国,压低声音,指著手里的一张肺部ct片子。
  “你看这儿。”
  王主任指著片子角落的一个小白点。
  “有个结节。”
  “凭经验看,情况不太好,有早期恶变的可能。”
  听到这话,林远的手猛地攥紧了。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真听到確诊的时候,还是慌了一下。
  王主任指著片子上的阴影低声分析著。
  按照他的说法,现在这个阶段只要做个手术切掉,治癒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要是再晚个半年一年的……那神仙也难救了。
  林远深吸一口气。
  万幸。
  真的万幸。
  这一世,赶上了。
  林远声音有点哑:“那什么时候能手术?”
  “越快越好。”
  王主任收起片子。
  “我建议这几天就办住院。”
  “既然是院长打过招呼的,我帮你想想办法,爭取这两天给安排个床位。”
  送走了王主任,林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用力搓了搓脸,挤出一个轻鬆的笑容,这才转身朝父亲走去。
  “咋样小远?医生跟你说啥了?”
  林建国见儿子回来,站起身问道。
  林远走过去,像是平常聊天一样说道:
  “没啥大事。”
  “就是肺上有个小结节,医生说可能是以前抽菸抽的,有点发炎。”
  “王主任建议做个小手术把它切了,省得以后麻烦。”
  手术?
  林建国眉头皱了起来。
  “要开刀啊?是不是大病啊?”
  “不是开大刀,是微创。”
  林远比划了一下:“就是打几个小眼儿,不遭罪,过几天就能出院。”
  “人家专家都说了,现在切了就是个小手术,要是拖著不管,以后变严重了那就麻烦了。”
  见父亲还在权衡,林远凑近了点。
  “而且王主任刚才说了,这次住院能走內部关係,手术费能给免很多。”
  林建国一听这个,心里的天平瞬间倾斜了。
  他是个实在人,不怕疼,就怕花冤枉钱拖累家里。
  既然是小手术,还能省一笔钱,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
  “那……免完还要多少?”
  林远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这种微创手术虽然技术成熟了,但耗材贵得嚇人。
  全靠进口的切割吻合器,也就是医生口中的“枪”和“钉子”。
  咔嚓一下,几千块就没了。
  一台手术下来,光这一堆塑料和鈦金属就得一两万。
  就算有医保报销,但进口耗材的报销比例很低,甚至有一部分是全自费。
  加上住院费、药费,没个三万根本下不来。
  但这实话要是说了,他爸绝对扭头就走。
  “大概……三千吧。”
  林远报出了一个父亲咬咬牙能接受,又不至於觉得便宜到像骗子的数字。
  “要是没有这个內部名额,就得一万多。”
  “一万多?!”
  林建国眼珠子都瞪圆了,倒吸了一口凉气:
  “抢钱啊这是!”
  “人家那是高科技,进口的。”
  林远面不改色地胡扯。
  林建国沉默了。
  但一想到那原本的天价,他又觉得像是捡了个大便宜。
  “行。”
  过了好几秒,林建国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看著父亲那副肉疼却又坚决的样子,林远心里有些堵。
  他知道,这事儿算是成了一半。
  这只是开头,接下来还得把戏演全套。
  要是等到时候结帐,护士把那几万块钱的真实单子往老两口面前一拍,这谎言当场就得穿帮。
  “爸,你先坐会儿,我去给班长回个电话。”
  林远晃了晃手机,找了个藉口。
  “去吧去吧,好好谢谢人家。”
  林建国连忙挥手:“说话客气点,別没大没小的。”
  林远拿著手机,穿过走廊,推开了楼梯间的防火门。
  这里没人,只有几个菸头散落在地上,空气有点闷。
  他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情,然后拨通了那个號码。
  “餵?”
  听筒那头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但在林远听来,这声音却好听得紧。
  他握著电话,声音有些低沉:
  “谢谢你。”